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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萤离歌

共 24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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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浊浪吞声

下午的考试,对江明远而言,是一场漫长而模糊的煎熬。当最后一科考试的结束铃声终于撕裂雨幕,他几乎是凭借本能随着人流涌出考场。短暂的、劫后余生般的轻松感,如同微弱的火苗,刚刚在他心头点燃,旋即被更庞大、更沉重的担忧彻底压灭。父亲,江边,管涌……这些词汇像磐石一样压在他的胸口。

他没有像其他同学那样在校门口停留、对答案、或是计划着如何度过考后第一个夜晚。他只是低着头,逆着欢快的人流,默默走向那条被雨水冲刷得泥泞不堪的、通往江边的熟悉小路。雨势比白天稍小,却依旧细密冰冷,敲打着他单薄的衣衫。

刚走出学校范围不远,在一个积水的巷口,他迎面撞见了两个行色匆匆、浑身湿透泥泞的男人。是他们渔业队的人,江明远认得,是常和父亲一起出船的阿旺叔和强伯。他们的脸色异常难看,是一种混合了疲惫、悲伤和某种难以启齿的惶恐的灰败。

“阿旺叔,强伯!”江明远心头一紧,连忙上前拦住他们,“堤上……怎么样了?我阿爸呢?”

阿旺叔看到江明远,眼神猛地闪烁了一下,下意识地避开了他急切的目光。他张了张嘴,嘴唇哆嗦着,却只发出几个含糊的音节:“明……明远啊……考……考完试了?”

强伯更是直接把头扭向一边,用粗糙的手掌狠狠抹了一把脸,不知是擦雨水还是擦别的什么。

这种异常的、支支吾吾的反应,像一盆冰水,从江明远的头顶猛地浇下,瞬间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那股从考试时就一直缠绕着他的不祥预感,此刻如同冰冷的毒蛇,骤然收紧,死死勒住了他的心脏!

“我阿爸呢?!”江明远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和尖锐,“他是不是出事了?!说话啊!”

阿旺叔被他的样子吓到,眼圈瞬间红了,声音带着哭腔:“明远……你……你先回家……回家去看看你阿妈……我们……我们正在找……”

“找什么?!到底怎么了?!”江明远几乎是在咆哮,恐惧像野草一样疯长,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理智。

阿旺叔再也说不下去,强伯一把拉住他,对着江明远艰难地摇了摇头,那眼神里充满了无尽的悲悯和无力。两人不再停留,几乎是逃离般地从他身边快步走过。

一种冰冷的、足以将灵魂都冻僵的预感,彻底攫住了江明远。

他不再追问,也不再思考。一种本能驱使着他,转身,朝着江边、朝着家的方向,发疯一般地狂奔起来!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泥浆溅满了他的裤腿,他浑然不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跳出来。耳边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自己粗重的喘息,还有脑海里反复回荡的阿旺叔那句“正在找……”和强伯那绝望的眼神。

跑!快跑!再快一点!

熟悉的江岸越来越近,远远地,他就看到了那艘熟悉的、此刻却显得异常孤零零的自家渔船。船上,竟然聚集着不少人影!隐隐约约,有压抑的哭声传来。

越跑越近,那哭声也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撕心裂肺。

是母亲李秀莲的声音!

那不再是平日里温柔的叮咛或无奈的叹息,而是一种彻底的、崩溃的、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哭出来的哀嚎。那哭声穿透雨幕,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割在江明远的心上。

他踉跄着冲到船边,拨开围拢的、面带悲戚的亲朋。眼前的一幕,让他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母亲李秀莲瘫坐在湿漉漉的甲板上,头发散乱,脸色惨白如纸,双手死死抓着一件父亲常穿的旧雨衣,仿佛那是她唯一的依靠。她哭得浑身颤抖,声音已经嘶哑,却仍在用尽全身力气哀恸:“建川啊!你怎么就这么狠心丢下我们母子啊!你让我们怎么活啊……老天爷啊……”

周围的长辈们纷纷抹泪,有人试图搀扶她,却被她无力地推开。

船上的一位老叔公看到呆立在船头的江明远,颤巍巍地走上前,老泪纵横,用沙哑的声音证实了那个最残酷的现实:“明远……孩子……你阿爸他……今天下午在老鸦洲抢险……为了救人……被……被洪水卷走了……搜救队找到现在……还没……还没找到人影……”

“轰——!”

一声惊雷仿佛在江明远的脑海里炸开。

世界,在这一瞬间,彻底崩塌了。所有的声音——母亲的哭嚎、亲友的劝慰、雨声、风声——都瞬间离他远去,变成一片死寂的空白。他呆呆地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雨水冲刷的石像,目光空洞,没有任何焦点。

父亲……那个像山一样坚实、像江一样深沉的父亲……那个在清晨用自行车载着他、鼓励他“看准了,手稳心定”的父亲……那个在暴雨中逆风前行的背影……没了?被洪水……卷走了?

他不相信。他无法相信。

手里紧紧攥着的、那张浸满了汗水和雨水、皱巴巴的高考准考证,不知何时从僵硬的手指间滑落,轻飘飘地掉落在甲板上的泥水洼里。鲜红的印章和黑色的字迹,迅速被浑浊的泥水浸染、模糊,如同他刚刚还充满期盼的未来,瞬间被无情地践踏、玷污,然后彻底吞噬。

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仿佛失去了所有的知觉,也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家庭的顶梁柱轰然倒塌,他的世界,在高考结束的这个傍晚,随着那张飘落泥水的准考证,一起沉入了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暗深渊。

李秀莲的哭嚎已转为一种绝望的、断断续续的抽噎,仿佛生命的力气都已随着眼泪流干。她瘫软在亲友的搀扶下,眼神空洞地望着浑浊的江面,嘴里反复念叨着江建川的名字。江明远依旧僵立在原地,如同失了魂,周围的一切声音和景象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扭曲的毛玻璃。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的身影,在另一位年长队员的搀扶下,踉跄着、几乎是爬上了渔船。他浑身湿透,泥浆和擦伤布满脸颊手臂,正是被江建川舍命救起的队员小陈。他一上船,目光就死死锁在瘫软的李秀莲和呆立的江明远身上,脸上瞬间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

“莲婶……明远……”小陈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呛水后的沙哑和巨大的恐惧。他挣脱搀扶,几步冲到李秀莲面前,双腿一软,“噗通”一声就跪倒在了冰冷的、满是泥水的甲板上。

“莲婶!我对不住你啊!!”小陈的额头重重磕在甲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抬起时已是一片红肿,混合着泥水。“是川哥为了救我……是为了救我啊!要不是我脚下滑……川哥他不会……他不会……”他语无伦次,泪水混着雨水和脸上的泥污纵横交错,身体因极度的激动和后怕而剧烈颤抖。“川哥推了我一把……他自己却……我这条命是川哥用他的命换来的啊!莲婶!你打我!你骂我吧!我对不起川哥!对不起你们家!”

他跪在那里,像个罪人一样,等待着审判,等待着来自受害者家属的、理所当然的愤怒和斥骂。这种强烈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愧疚感,比冰冷的江水更让他窒息。

李秀莲原本空洞的眼神,因为小陈的哭诉和跪拜,微微动了一下。她看着眼前这个和儿子年纪相仿、此刻狼狈不堪、痛苦万分的年轻人,嘴唇哆嗦着,那声已经到了嘴边的痛哭或责备,却最终化成了一声更加苍凉、更加无力的叹息。她能怪谁呢?怪这个也是别人家孩子的年轻队员?还是怪那无情的老天爷和冰冷的江水?她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颤抖的手,似乎想碰触一下小陈,却又无力地垂下,最终化作更汹涌的泪水。她的悲痛,已经庞大到无法再去容纳对另一个无辜者的怨恨。

江明远空洞的目光,也因为小陈的出现和哭喊,而微微聚焦。他看着跪在母亲面前、磕头谢罪的年轻人,听着父亲是为了救他才被卷入洪水的细节,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再次狠狠攥紧,痛得他几乎弯下腰去。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有瞬间的、本能的迁怒,但更多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对于命运无常和父亲选择的无力感。

父亲会救小陈,就像他会守护这条江一样,是他的本能,是他的“坚守”。他能去责怪父亲的选择吗?他能去责怪这个被父亲用命换回来的人吗?

不能。所有的愤怒和痛苦,最终都找不到一个确切的出口,只能更加沉重地压回他自己的心底。

时间在悲恸中艰难地流逝。搜救行动在持续了四、五个小时后,随着天色彻底黑透,暴雨虽减弱但未停,江面情况更加复杂危险,不得不面临一个残酷的现实抉择。

一位穿着湿透雨衣、面色凝重的水警负责人和街道干部再次登上了渔船。他先是沉痛地向李秀莲和亲属们表示了哀悼和慰问,然后艰难地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

“秀莲同志,各位乡亲……我们……已经尽力了。从出事到现在,快艇沿着下游搜了十几公里,所有可能的回流区、浅滩都找遍了……天黑,水浑,水流还是太急,下面情况太复杂,继续搜下去……同志们也撑不住了,而且……太危险了。”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蓄勇气,终于说出了最残忍的决定:“上游最新通报,第二波洪峰正在形成,几个乡镇堤防告急,需要立刻支援。指挥部命令……所有搜救力量……必须立刻撤回,投入……投入更紧急的抢险任务中去。”

这话如同又一记重锤,砸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官方已无力继续搜救,要把人员撤回用于抗洪抢险。这意味着,对江建川的搜寻,将被正式、无奈地中止。在集体的存亡面前,个体的命运,哪怕是英雄的命运,也只能被迫让步。

“不!不能撤!”一直呆立如同雕塑的江明远,像是被这句话猛然惊醒,发出了嘶哑的、近乎野兽般的低吼。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水警负责人,“我阿爸还在水里!他可能就在哪个地方等着!再找找!求求你们再找找!我去找!我自己去找!”

说着,他就像一头发狂的幼兽,挣脱了身边试图安抚他的亲戚,就要往船下跳,想要冲向那漆黑一片、吞噬了他父亲的江面。

“明远!你疯了吗!”一直守在旁边的阿旺叔和强伯眼疾手快,两人几乎是同时扑了上去,一左一右,用尽力气死死抱住了他。

“放开我!我要去找我阿爸!他一定还活着!他水性那么好!”江明远拼命挣扎,双脚在甲板上乱蹬,泥水飞溅。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充满了绝望和不甘。

“你去找死吗!”强伯的声音也带了怒意,更多的是心痛,“你看看这江水!现在下去,连个泡都冒不起来!你让你阿妈怎么办?!让你阿爸走得都不安心吗?!”

阿旺叔更是用粗壮的手臂将他拦腰抱住,声音哽咽:“明远!听话!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搜不到了……真的搜不到了……这江水……它吃人啊!你阿爸他……他回不来了!”

“回不来了”四个字,像最终的判决,击碎了江明远最后一丝幻想。他所有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挣扎停止了,身体软了下来,被阿旺叔和强伯紧紧架住,才没有瘫倒。

他不再嘶吼,只是仰起头,任由冰冷的雨水混合着滚烫的泪水,肆意流淌在年轻却已刻满绝望的脸上。他望着漆黑如墨、呜咽东流的邕江,终于明白,那座名为父亲的山,真的在他眼前,轰然倒塌,并且被这无情的浊浪,彻底吞没,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渔船上,只剩下李秀莲压抑的啜泣、风雨声、以及江水永恒的、冷漠的流淌声。抗洪救灾仍在继续,但属于江明远的青春,已经在这一天,被划下了一道深可见骨、永难愈合的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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