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二章 大学里的局外人
西南大学的校园,傍水而建,本应是毓秀之地,但在冬日湿冷的包裹下,红砖墙面上沁出深色的水痕,芭蕉阔叶无力地垂着,一切都仿佛被一层看不见的潮湿帷幕笼罩,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古典文学课的教室位于一栋苏式老楼的二层。窗户高大,木制的窗框因为年久失修,关不严实,留着一道细缝,放任着室外的阴冷与室内人体聚集的微弱暖意进行着无声的交换。讲台上,年近花甲的教授正沉浸在他的讲解中,声音温和而富有磁性,如同在抚摸一件古老的瓷器。
“《秦风·蒹葭》,”他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台下或多或少带着些倦意的年轻面孔,“‘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这‘水’,可以是真实的河流,也可以是象征的阻隔。它代表着求而不得的怅惘,可望而不可即的完美理想,一种贯穿人类命运的……永恒的距离感。”
教授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回荡,带着学究气的温暖。然而,这温暖抵达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时,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冰墙,消散殆尽。
江明远坐在那里。
他身姿僵硬,像一尊被强行按在座位上的石雕。窗外灰濛濛的天光映在他没什么血色的脸上,眼底是两圈浓重的青黑。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肘部磨得有些起毛的蓝色卡其布外套,这是他能找到的最体面的一件冬衣,依旧抵御不住从窗缝钻进来的丝丝寒气。与其他同学面前摊开的、笔记工整的教材不同,他面前那本《中国文学史》下面,压着一本边缘卷曲的杂记本。
教授的讲解,那些关于“伊人”、“秋水”、“溯洄从之”的曼妙词句,落在他耳中,不是美的熏陶,而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的、毫无意义的噪音。他的右手紧握着一支廉价的吸墨式钢笔,笔尖却并未记录任何关于《诗经》的见解,而是在杂记本的空白处,进行着一场无声而焦灼的演算。
“川贝母,三钱,¥X.XX”
“枇杷膏,一瓶,¥X.XX”
数字歪歪扭扭,如同他此刻纠结的心绪。他的眉头紧锁,大脑飞速运转,不是在进行文学想象,而是在残酷的生存算术中挣扎。
父亲江建川牺牲后,那笔微薄的抚恤金和变卖部分捕鱼工具的钱,支撑他走进了大学校门,却远远不足以填补母亲李秀莲日益沉重的药费和这条破旧渔船持续的维护开销。大学提供的微薄助学金,只够勉强覆盖最基本的伙食费。他必须利用所有课余时间去寻找零工——帮学校图书馆整理旧书、替学校后勤修剪过冬的枝桠。每一分钱,都需要计算,再计算。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教授充满感情地吟诵着。
道阻且长……江明远在心里无声地咀嚼着这四个字。他的“道”,不是追寻虚无缥缈的“伊人”,而是从大学到邕江边那艘渔船的泥泞之路,是筹措下个月药费的艰辛之路,是看不到尽头、唯有负重前行的生存之路。
就在这时,一阵熟悉的、压抑的咳嗽声,毫无征兆地在他耳边响了起来。
“咳……咳咳……”
声音那么清晰,仿佛就在隔壁。江明远猛地一个激灵,几乎要从座位上弹起来。他倏地抬头,警惕地望向四周。
然而,教室里一切如常。前排的同学在认真记笔记,旁边的男生正望着窗外的雨丝走神,教授依旧在讲台上侃侃而谈。没有任何人听到那惊心动魄的咳声。
是幻觉。
自从母亲入冬后咳疾加剧,这声音就如同跗骨之蛆,日夜缠绕着他。即使在远离渔船的大学课堂,即使在睡梦之中,那撕心裂肺的咳声也会毫无征兆地炸响,瞬间将他拉回那个潮湿、阴冷、被病痛笼罩的船舱。这声音,比任何闹钟都有效,是他无法摆脱的警铃,时刻提醒着他肩上的重担和身处的现实。
他用力甩了甩头,试图将幻听驱散,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泛白。他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在笔记本上,试图继续之前的计算。然而,“伊人”两个字,却不合时宜地撞入了他的眼帘。
苏诗怡。
那个名字,像一枚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他早已冰封的心湖里,激起了一圈微弱却尖锐的涟漪。她的形象瞬间清晰起来——不是后来那个在燕北大学校园里、与他隔着风雪相望的模糊身影,而是高三那个夏天,在江边老榕树下,萤火虫微光映照下,脸颊绯红、眼眸明亮的少女。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残酷的反讽,像一把冰冷的匕首,刺穿了他所有的伪装。他的“伊人”, indeed在水一方,在遥远的、干燥而寒冷的北方。而他,却被困在南方这阴雨连绵的“水中央”,困在一条正在缓慢下沉的破船上,身边是他必须用尽全力才能勉强托住的、正在被病痛吞噬的母亲。
追寻?他拿什么去追寻?
“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教授的声音再次传来。
道阻且跻……道路险阻,难以攀登。对他来说,通往诗怡的道路,何止是“跻”?那简直是一道他永远无法逾越的天堑。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不仅仅是地理上的千山万水,更是父亲去世后压在他身上的整个破碎的家庭,是母亲一声重似一声的咳嗽,是捉襟见肘的经济,是那张象征着身份禁锢的“水上户口”,是沉甸甸的、让他无法呼吸的责任。
他曾以为,考上大学,就是跃过了龙门,就能看到不一样的风景,就能有资格去够一够那份美好的爱情。现在他才明白,那龙门之后,不是海阔天空,而是另一片更加泥泞、更加无法挣脱的沼泽。他背负着整个家的重量在沼泽里挣扎,每一次试图抬头望向远方的诗怡,都会让身体下沉得更快。
笔记本的角落,在他无意识的涂画下,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被重重圈住的“薇”字,随即又被无数道杂乱的线条狠狠划去,几乎碎裂。像是要惩罚自己这一瞬间的分神,他再次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到药费的计算上。数字冰冷而具体,像一块块坚硬的石头,将他心中刚刚泛起的那点柔软情愫,砸得粉碎。
下课铃声终于响起,清脆而刺耳,将他从数字的泥潭中解救出来,又立刻将他抛入另一种焦虑——他必须尽快赶回渔船上,母亲独自一人待了大半天,他不知道她的情况怎么样了。
教授宣布下课后,学生们如同开闸的洪水,说笑着、打闹着,涌向教室门口。温暖的教室迅速变得空旷、冷清。江明远默默地坐在原地,直到人都走光了,他才慢慢开始收拾东西。他将那本写满生存算术的杂记本小心翼翼塞进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最里层,仿佛那是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
他最后一个走出教室,单薄的背影融入教学楼阴冷潮湿的走廊。外面,冬雨依旧未停。他没有带伞,只是将外套的领子竖了起来,缩着脖子,快步走入雨幕中。冰冷的雨丝落在他的头发上、脸上、脖颈里,他却似乎毫无知觉。这点寒冷,与船舱里那种浸入骨髓的阴寒相比,与母亲咳喘时他内心的煎熬相比,实在算不了什么。
他没有去食堂,径直穿过渐渐空旷的校园,走向校门外的公交车站。他需要乘坐那趟开往江边码头的、班次稀少的郊区公交车。车窗外的街景,从大学的围墙,逐渐变为低矮的民房、杂乱的市场,最后是空旷的江岸和一片灰蒙蒙的江水。
跳下公交车,踩着泥泞的土路走向泊船的地方时,天光已经愈发暗淡。雨中的邕江,宽阔而沉默,江水浑浊,泛着土黄色,无声地流向远方。那艘熟悉的、老旧的水泥渔船,静静地停靠在岸边,在雨丝中显得格外孤寂破败。船篷低矮,几处漏雨的地方用破旧的塑料布勉强遮挡着。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潮湿的空气,仿佛要积攒一些勇气,才踏上了那条吱呀作响的跳板。
船舱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浓重的中草药味和潮湿木料、鱼腥混合在一起的、难以言喻的气味。李秀莲裹着那床厚重的旧棉被,半靠在床头,正发出一阵压抑的、带着痰鸣的轻咳。看到儿子回来,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被痛苦掩盖。
“回来啦……咳咳……吃饭没?”她的声音虚弱而沙哑。
“吃过了,妈。”江明远放下书包,熟练地走到小煤炉边,摸了摸上面温着的药罐,“药喝了吗?”
“还没……刚温上。”
江明远不再说话,拿起一块破布垫着,将漆黑的药汁倒入碗中。浓烈的苦味瞬间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他端着药碗,走到母亲床边,小心翼翼地扶起她,让她靠在自己身上,然后将碗沿凑到她的唇边。
李秀莲顺从地、小口小口地喝着,每喝一口,眉头都因那极致的苦涩而紧紧皱起。喝完药,她靠在儿子怀里,喘着粗气,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虚汗。
江明远轻轻放下她,为她掖好被角,手指再次触碰到她那双冰凉、粗糙如树皮的手。他沉默地拿起水盆,去打来冷水,浸湿毛巾,为她擦拭额头和脖颈的汗水。然后又拿起那把蒲扇,对着她,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尽管他自己也冷得手脚冰凉。
整个过程,他一言不发,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精准而麻木地完成着每一个步骤。
母亲终于在那断断续续的咳声中昏昏睡去。江明远这才直起几乎僵硬的身体,走到船舱另一头属于自己的那块狭窄铺位坐下。他没有开灯,就让自己沉浸在浓稠的黑暗里。窗外,是邕江永不停歇的流水声,和雨点敲打船篷的滴答声。
他从书包里拿出那本杂记本,借着从船篷缝隙透进来的、江对岸城市微弱的灯光,他看着那一页页密密麻麻的数字和药名,看着那个被划得破碎的“薇”字。
大学,曾经是他梦想中的象牙塔,是通往“远方”的阶梯。而此刻,他却感觉自己像一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他的肉体或许能短暂地置身于那座知识的殿堂,但他的灵魂,他的命运,早已被牢牢地钉死在这艘漂泊无根、漏风漏雨的破船上,被母亲的每一次咳嗽、被账本上的每一个数字,紧紧地捆绑着。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诗句再次浮现在脑海,带来的不再是青春的悸动与美好的遐想,而是一种刻骨铭心的、近乎绝望的嘲弄。
他的伊人,在水一方。
而他,永困水中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