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雨叩考卷
解放牌卡车如同汪洋中的孤舟,在浑浊的积水中艰难前行,最终停靠在邕江市第一中学的考点外。这里地势稍高,积水不深,但气氛却比出发的学校更加肃杀。
人民警察和考务人员在校门口拉起了警戒线,神色严峻,严密核查着每一个试图进入这片“战场”的考生身份。雨水顺着他们雨衣的褶皱流下,在地上汇成细小的溪流。
江明远随着人流跳下车厢,冰冷的雨水再次瞬间将他包裹。他紧紧护着胸前的书包,低着头,跟着手持红色准考证的人流,麻木地通过检查,踏入了这所陌生的学校。
考场设在教学楼里。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湿气混合的味道,光线昏暗,只有紧急照明灯发出惨白的光。每一个脚步声、每一声压抑的咳嗽,都在空旷的走廊里被放大,敲打着紧绷的神经。墙壁上,“沉着、认真、细心、守纪”的红色标语,在潮湿的空气里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找到自己的考场教室,门口的女监考老师脸色苍白,但眼神锐利,她用一种近乎机械的冷静,再次核对了他的准考证和身份证,用金属探测仪仔细扫描过他湿透的衣裤,然后示意他进去。
教室内部,一种奇异的、近乎窒息的安静笼罩下来。与外界的狂风暴雨相比,这里仿佛是一个被暂时隔离的真空地带。
然而,那无处不在的雨声,却顽固地穿透玻璃窗,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哗——啦——”
“噼里啪啦——”
“咚…咚…”
雨水以不同的力度和节奏,永无止境地敲打着窗户、屋顶、排水管道。它不再是背景音,而像一个冷酷的计时器,一个无处不在的监视者,提醒着所有人外面正在发生的灾难,以及这场考试本身的非常态。
江明远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冰冷的桌椅让他打了个寒颤。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桌角的准考证号上,试图将窗外那个令人担忧的世界隔绝出去。
试卷发下来了。熟悉的油墨味,纸张摩擦的窸窣声。他拿起那支苏诗怡送的“英雄”钢笔,沉甸甸的,冰凉的金属笔身似乎给了他一丝奇异的力量。他开始审题,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最初的十几分钟,高度集中的精神似乎暂时屏蔽了一切。他沉浸在题目里,公式、定理、演算步骤在脑海中清晰呈现。
然而,当一道并不算太难的选择题出现片刻卡顿时,那被强行压下的担忧,如同堤坝下的管涌,找到了缝隙,猛地钻了出来。
窗外的雨声变得异常清晰、刺耳。那不再是无意义的噪音,而幻化成了惊涛拍岸的巨响,是狂风折断树枝的脆响,是父亲在暴雨中声嘶力竭的呼喊……
(闪回)一个阳光明媚的清晨,父亲江建川用力蹬着那辆破旧的二八大杠,江明远坐在后座,抱着书包。车铃叮当作响。“明远,好好考!别怕!就像爸下网一样,看准了,手稳心定,就能捞上大鱼!给咱家争口气!”父亲回头咧嘴一笑,被江风烈日刻满皱纹的脸上,是纯粹的、毫无保留的期望和鼓励。邕江水波光粼粼,温柔流淌。
笔尖猛地顿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墨迹。江明远骤然回神,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了一下,又酸又痛。父亲现在在哪里?是在哪一段危险的堤岸上?他穿得够暖吗?那件旧雨衣能不能扛住这样的暴雨?他的手臂……旧伤会不会……
恐惧和担忧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他感到呼吸有些困难,手指微微颤抖。他猛地闭上眼睛,用力甩了甩头,试图将这些画面和声音驱逐出去。
“冷静……冷静……”他在心里默念,“答题,先答题……”
他强迫自己重新聚焦于试卷上的文字,每一个字都看得异常艰难,仿佛隔着一层水雾。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与未干的雨水混在一起。
(考场外,堤防线上)江建川和一群抢险队员正顶着狂风暴雨,沿着一段出现渗漏的老旧堤坝内侧艰难巡査。雨水像鞭子一样抽打在他们的雨衣上,能见度极低。脚下是没过小腿的泥泞,每走一步都异常吃力。
江建川目光如鹰隼,仔细査看着堤坝土壤的颜色和湿度,不时用脚踩探着地面的坚实程度。他的手臂,旧伤处传来一阵阵隐痛,被他咬紧牙关硬生生忍住。
他对身旁的年轻人吼道:“盯紧点!看有没有浑水冒出来!一个小眼儿都不能放过!”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巨大的浪头不断冲击着外侧堤岸,传来令人心惊胆战的闷响。
与此同时,在另一个考场里,苏诗怡也正在答题。她握着笔的手很稳,书写流畅。她的性格让她更容易在这种压抑的环境下保持专注。语文是她的强项,前面的题目作答得颇为顺利。
直到她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作文题目。
【材料作文】阅读以下材料,根据要求写一篇不少于800字的文章。
【材料】“……在暴风雨来临的时候,有的人选择寻找避风港,有的人则选择坚守岗位,逆风前行。这种坚守,或许源于责任,或许源于信念,或许源于对脚下土地最深沉的眷恋……”
【要求】请结合材料,以“坚守”为话题,谈谈你的思考和感悟。
“坚守”……
这两个字像两颗沉重的石子,投入苏诗怡的心湖,激起的却不是思维的涟漪,而是汹涌的情感波澜。
她的笔尖顿住了。
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她的脑海里瞬间浮现的不是任何名人事例或华丽辞藻,而是一个画面:一个沉默坚毅的、被雨水淋透的、穿着印有“邕江渔业”旧雨衣的背影,正迎着风浪,走向堤坝深处。
是江明远的父亲,江建川。
材料里的每一个字,都仿佛是为那个背影而写的。“暴风雨”——窗外正是。“坚守岗位”——他此刻正在堤防上。“逆风前行”——他正是如此。“责任”——对家庭、对渔船、对这片江水的责任。“对脚下土地最深沉的眷恋”——还有谁比一个世代以江为生的老渔民,更眷恋这片土地这条江?
一股热流猛地冲上她的眼眶,视线瞬间模糊了。她感到心脏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填满——是崇敬,是担忧,是难过,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似乎想穿透墙壁、穿透雨幕,去寻找那个考场里同样在奋笔疾书的少年。他知不知道他父亲正在经历着什么?他写着答案的时候,心里是不是也像她一样,沉甸甸地压着这份远方的坚守?
她深吸一口气,用力眨了几下眼睛,逼回那不合时宜的泪水。不能哭,考试还没有结束。她重新握紧笔,低下头,看着作文纸。
这一次,落笔不再仅仅是为了分数。笔尖划过纸张,仿佛带上了窗外雨水的重量和堤坝上泥土的气息。她写的,不再是一个抽象的议题,而是一个具体的、鲜活的、令人揪心又无比崇高的身影。她的思考,她的感悟,自然而然地与那个背影,与那条江,与这场雨,紧密地融合在了一起。
考场内,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和窗外那永恒不变的、叩问着所有人心灵的暴雨声。
两个年轻人,在不同的空间,以不同的方式,承受着同一场灾难带来的重压,书写着各自的答卷。而他们共同的牵挂,此刻正屹立于风雨危堤之上,用最质朴的行动,诠释着“坚守”最沉重的含义。
平静的考场与凶险的堤坝,仅一墙之隔,却仿佛两个世界,被同一场暴雨紧密而又残酷地联系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