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父女烽烟
周末的地质局家属院,总比平日里多几分闲适和烟火气。
阳光透过高大的玉兰树叶,在灰扑扑的墙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家家户户阳台上晾晒着衣物,空气中飘散着饭菜的香气和隐约的收音机广播声。
苏诗怡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着物理习题集,笔尖却久久没有移动。窗台上的玻璃瓶里,那枚温润的青红色鱼惊石安静地躺着,在阳光下泛着内敛的光泽。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瓶壁,心思早已飘向了窗外,飘向了雾气氤氲的江边,飘向了那个沉默倔强的身影。
自从那天被王主任叫走后,江明远变得更加沉默,甚至有些刻意地回避她。每次她望过去,只能看到他紧绷的侧脸和低垂的眼睫,像一尊被无形枷锁困住的雕塑。
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着,又慌又闷。她想知道王主任跟他说了什么,想告诉他不用在意那些目光和议论,想……见见他。哪怕只是说几句话,确认他没事就好。
一个念头在她心里悄悄滋生,越来越强烈。
傍晚,父亲苏建国下班回家,将公文包挂在门后的衣帽架上,脸上带着一丝周末特有的松弛。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嗞啦声,是父亲在热昨晚的剩菜,他们的生活一向简单,甚至有些潦草。
“爸,”诗怡深吸一口气,走到厨房门口,声音尽量放得轻快自然,“晚上……我们班有几个同学约好一起去李莉家讨论物理竞赛的题目,我吃完饭想去一趟。”
苏建国正拿着锅铲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回头,语气如常:“李莉?家住哪里?远不远?”
“不远,就在……就在江那边,永新区那边。”诗怡的心跳有些加快,她刻意模糊了地点,永新区范围很大,并不都临江,但她知道父亲对邕城的具体街区并不十分熟悉。
“永新区?”苏建国关掉了煤气灶,转过身,拿起毛巾擦了擦手,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女儿脸上,“都是哪些同学?男生女生?”
诗怡感到一丝不安,父亲平日很少过问得这么细。“就……李莉,张倩,还有……”她犹豫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可能……可能还有一两个别的同学,一起讨论问题。”
“可能?”苏建国捕捉到她语气里的闪烁,眉头微微蹙起。他走到客厅沙发坐下,拿起桌上的报纸,却没有打开,只是看着女儿,“诗怡,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爸爸?”
“我没有……”诗怡下意识地否认,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
“最近学校里,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苏建国的声音沉了下来,那份周末的松弛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技术员特有的、追根溯源的审视感,“我前几天遇到你们王主任,他倒是跟我提了几句。”
诗怡的心猛地一沉,脸色微微发白。王主任!他果然跟父亲说了!
苏建国看着女儿的反应,心里更加确定。他放下报纸,身体前倾,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王主任说,你最近和班上一个男同学走得很近。就是那个……家里是渔民,户口还在船上的,叫江明远的?”
“爸!你怎么能……”诗怡又惊又怒,脸上瞬间烧了起来,既是羞愤,也是被侵犯隐私的恼怒,“王主任他怎么能随便跟你说这些!我和江明远只是同学!我们……”
“同学?”苏建国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严厉,“什么样的同学需要你专门撒谎跑去永新区见?什么样的同学会让王主任特意提醒我注意?诗怡,你太让爸爸失望了!”
“我没有撒谎!我们就是讨论学习!”诗怡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倔强地反驳,“江明远他成绩很好,他很努力,他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那样?我想的是哪样?”苏建国猛地站起身,积压的焦虑和某种难以言说的失败感(对妻子早逝、对无法给女儿更优渥生活的愧疚)在这一刻爆发了,“我想的是现实!他们家什么情况?水上户口!岸上连片瓦都没有!他父亲就是个捕鱼的,朝不保夕!他将来能有什么出息?就算考上大学,分配工作都是问题!你呢?你是城市户口,你爸爸我是地质局的正式职工!我们和他们根本就不是一路人!”
这些话,像冰雹一样砸向诗怡,冰冷而残酷。她震惊地看着父亲,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他。那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甚至有些疏于关心她的父亲,内心竟然藏着如此森严的等级观念和赤裸裸的偏见。
“你怎么……你怎么能这么说……”她的声音颤抖着,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悲伤,“他家境是不好,可他比谁都努力!他比我们任何人都懂得生活的不易!这难道也是错吗?”
“努力?努力能当饭吃吗?努力能改变户口吗?”苏建国痛心疾首地指着窗外,仿佛指向那个看不见的、挣扎在江上的家庭。
“诗怡,你太天真了!这个社会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你跟他走得太近,耽误的是你自己的学习!毁的是你自己的前程!你将来是要考回商都,考去燕京上海的好大学的!你的未来应该是光明大道,而不是……而不是被拖累进那种看不到头的苦日子里!”
“拖累?”诗怡像是被这个词刺痛了,眼泪终于决堤,“在你眼里,人和人之间就只有算计和拖累吗?只有户口和前途吗?你根本什么都不懂!你根本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我是不懂!”苏建国也提高了音量,父女俩的争吵声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冲散了所有的温馨假象,“但我懂得现实!我绝不允许你再和他有任何来往!从今天起,放学必须准时回宿舍!周末没有我的允许,不准随便出门!尤其是不能再见那个江明远!”
这种专制的命令彻底激怒了诗怡,也让她感到一种深深的窒息感。她仿佛被关进了一个透明的笼子,外面是她无法理解也无法抗拒的、名为“现实”的冰冷规则。
“你凭什么限制我!你平时除了问我成绩,关心过我在想什么吗?现在凭什么来干涉我交朋友!”她几乎是口不择言地哭喊着,积压的孤独和委屈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