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八章 隔岸灯火
一九九五年的春节,对于邕江上这艘老旧的渔船而言,失去了所有属于这个节日该有的温度和色彩。这是江建川牺牲后的第一个春节,船舱里弥漫的,不是年夜饭的香气,而是浓郁到化不开的中草药味,以及一种更深沉的、名为“缺失”的冰冷气息。
往年的这个时候,虽不富裕,但总归是热闹的。父亲江建川会早早收网,将船舱里外打扫干净,贴上红纸写的“福”字——那是他唯一会写的几个字之一,笔触笨拙却满是诚意。母亲李秀莲会拿出积攒已久的票证和零钱,去岸上割一小条五花肉,买一条不大的鱼,一定要有头有尾,寓意“年年有余”。父亲还会打上二两最便宜的散装米酒,就着简单的饭菜,黝黑的脸上会泛起红光,话也会比平时多些,絮叨着来年的打算,憧憬着也许有一天真能“上岸”,住进不透风的砖瓦房。江明远则负责在船头挂上一盏小小的红灯笼,那是破旧生活里一点醒目的、充满希望的光。
而今,红灯笼没有挂,“福”字也没有贴。船舱里昏暗、潮湿,比往日更加寒冷。李秀莲的精神在丈夫去世后便一蹶不振,入冬后持续的咳嗽更是耗尽了她的元气。她大部分时间都蜷缩在床上,盖着那床沉甸甸的旧棉被,眼神空洞地望着舱顶,偶尔剧烈的咳嗽会让她整个身体弓起,像一张被拉满又骤然松开的弓,只剩下无力的颤抖。
江明远在春节前最后一天,结束了所有的兼职。他结算了工钱,捏着那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在熙熙攘攘、采购年货的人流中站了许久。
最终,他去肉铺割了一小块比往年小得多的猪肉,又买了一条小小的、冻得僵硬的鱼。他没有买酒,也没有买任何鞭炮、春联。那些属于“喜庆”和“团圆”的东西,于他们这个破碎的家而言,像是一种尖锐的讽刺。
除夕下午,他默默地在那小小的、被油烟熏得漆黑的煤炉上忙碌着。没有父亲在一旁帮忙收拾鱼,也没有母亲在旁指挥提醒,只有他一个人沉默地洗、切、煮。船舱里只有菜刀落在砧板上的沉闷声响,和母亲间或传来的、压抑的咳嗽声。
年夜饭,是在摇曳的煤油灯下进行的。小小的折叠桌上,摆着一碗红烧肉,一碗清蒸鱼,一碟炒青菜,还有两碗白米饭。菜肴简单,与岸上人家此刻想必已是杯盘罗列的场景,形成了无声的对比。
江明远盛了饭,夹了鱼肚子上最嫩、刺最少的一块肉,放到母亲碗里。“妈,吃饭了。”
李秀莲勉强撑起身子,靠在床头。她看了看碗里的菜,又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看儿子,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拿起筷子,缓慢地、几乎是用尽力气般,开始咀嚼。她的动作迟缓,每咽下一口,都需要停顿片刻,仿佛吞咽的不是食物,而是无尽的苦涩。
母子俩相对无言地吃着这顿年夜饭。没有交谈,没有祝福,甚至没有眼神的过多交流。沉默像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在狭小的船舱里,压得人喘不过气。只有筷子偶尔碰到碗边的轻微声响,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岸上人家的欢笑声、电视里春节联欢晚会的音乐声,像遥远的背景音,提醒着他们这个夜晚本该有的模样。
吃完饭,江明远收拾好碗筷,给母亲喂了药。李秀莲重新躺下,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耸动,发出极低极压抑的啜泣声。她知道儿子辛苦,知道这个年过得凄凉,但她连安慰的力气都没有了。丈夫的离去,带走的不仅仅是家庭的支柱,更是她全部的精神气。
江明远没有去安慰,也不知如何安慰。他搬了一张小凳,坐到船舱口,掀开厚重的挡风帘的一角,默默地望着江对岸。
夜色中的邕城,与平日截然不同。岸上,鳞次栉比的楼房窗口,几乎都透出温暖明亮的灯光,像无数只幸福的眼睛。一串串红灯笼沿着街道挂起,勾勒出节日的轮廓。绚烂的烟花不时腾空而起,在夜空中炸开成五彩缤纷的花朵,短暂的璀璨之后,化作缕缕青烟消散。鞭炮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夹杂着孩子们兴奋的尖叫和大人们的笑语,汇成一片热闹的、充满生机的声浪,隔着宽阔的江面,模糊而又清晰地传来。
这岸上的万家灯火,欢声笑语,与他身后这艘沉寂、昏暗、被悲伤笼罩的破船,仿佛处于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一边是圆满,是喧嚣,是热气腾腾的人间烟火;一边是残缺,是死寂,是冰冷刺骨的现实孤岛。
江明远望着那一片光明,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窒息般的疼痛。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上岸”,对于他和他的家庭来说,绝不仅仅是物理空间上从渔船搬到岸上的房屋那么简单。
那意味着需要重建一个已经被洪水和死亡彻底摧毁的家。需要填补父亲离去后留下的巨大空洞,需要医治母亲身心双重的创伤,需要赚取足够支撑一个新起点的金钱,需要摆脱那如影随形的“水上户口”带来的歧视与不便……这不仅仅是一次搬迁,更是一次从生活方式、社会身份到心理状态的、彻头彻尾的重塑与再生。
而这一切,对于此刻一无所有、肩负重担的他来说,显得如此遥不可及,如此艰难。他就像这艘漂泊的船,被锚定在这片悲伤的水域,望着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的“彼岸”,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和无力。未来的路在哪里?他该如何才能带着母亲,真正地、踏实地“踩到岸上去”?
寒风从帘子缝隙钻入,吹得他打了个寒噤。他收回目光,看向船舱内。煤油灯的光晕下,母亲蜷缩的背影显得那么瘦小无助。他想起父亲生前坚实的臂膀,想起母亲曾经温和的笑容,想起那个夏天老榕树下,少女映着萤火的明亮眼眸……所有美好都已破碎,只剩下冰冷的现实和沉甸甸的责任。
这个春节,没有给他带来任何慰藉,反而像一把冰冷的刻刀,在他心上清晰地刻下了“破碎”与“艰难”的字样。他拉紧帘子,将那岸上的喧嚣与灯火彻底隔绝在外。
船舱内,重新被无边的寂静与寒冷吞没。新的一年,就在这片看不到尽头的迷茫中,悄然来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