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五章 家教风波
江明远像一枚被上紧了发条的陀螺,在课堂、码头传单点与西南大学校园之间,进行着三点一线的高速旋转。身体的疲惫已经累积成一种常态,黑眼圈顽固地盘踞在他深陷的眼窝里,但他眼神深处那簇为北上而燃的火苗,却在现实的冷风中,摇曳得愈发执拗。
转机,发生在一个闷热的周五傍晚。同宿舍一个家境稍好的同学陈涛,在得知他疯狂寻找兼职后,犹豫着提供了一个信息。
“明远,我姨妈家……就是我们家那个亲戚,她儿子刚上初中,语文有点跟不上,尤其是作文,头疼得很。想找个……找个踏实点的大学生辅导一下。”陈涛推了推眼镜,语气有些斟酌,“时间主要是周末,一次两小时,报酬……大概一次五块钱。就是……”他顿了顿,看了看江明远黝黑的面庞和洗得发白的衬衫,“就是那孩子有点皮,他家……要求可能也比较多。你要是愿意,我可以帮你问问。”
“我愿意!”江明远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干涩。五块钱!这几乎相当于他在烈日下发传单大半个下午的收入,而且是在室内,意味着他可以暂时逃离那毒辣的日头,还能接触到与学业相关的内容。这对他来说,简直是雪中送炭。
“谢谢你,陈涛。”他补充道,语气真挚而恳切。
陈涛看着他眼中骤然亮起的光,点了点头:“那好,我跟我姨妈说一声,安排个时间见面。”
见面的地点,定在周末的下午,位于城东一个相对较新的居民小区。这里与江明远熟悉的江边老区、码头判若两个世界。楼房整齐,墙面贴着干净的瓷砖,楼下有花圃和简单的健身器材。空气中没有河水的腥味,只有修剪过的青草气息和隐约飘来的饭菜香。
江明远特意换上了那件唯一没有补丁的、略显宽大的白色确良衬衫,裤子也用力压平了褶皱。他反复检查了帆布包里的高中语文课本和几本自己整理的笔记,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按响了门铃。
开门的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烫着时髦卷发、穿着碎花连衣裙的中年妇女,是陈涛的姨妈,姓王。她打量了一下站在门口的江明远,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迅速扫过他黝黑的皮肤、粗糙的手指、洗得领口有些毛边的衬衫,以及那双虽然刷洗过却依旧难掩旧色的塑料凉鞋。她脸上原本客套的笑容,几不可察地淡下去几分。
“哦,是小江吧?进来吧。”她的语气说不上冷淡,但带着一种明显的审视和距离感。
客厅宽敞明亮,铺着印花的瓷砖,摆放着一套木制沙发和茶几,一台彩电摆在角落,与江明远家低矮昏暗的船舱形成了天壤之别。一个胖乎乎的男孩,约莫十三四岁,正窝在沙发里看动画片,见到他进来,也只是懒洋洋地瞥了一眼。
“这是我儿子,小辉。小辉,叫江老师。”王女士吩咐道。
男孩含糊地叫了一声,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电视屏幕上。
“王阿姨好。”江明远微微鞠躬,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可靠。
“坐吧。”王女士自己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没有倒水,也没有过多的寒暄,直接进入了主题,“小江啊,听小涛说,你是中文系的?成绩还不错?”
“是的,阿姨。我会尽力辅导好小辉的。”江明远端正地坐在沙发边缘,背脊挺得笔直。
“嗯。”王女士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气,似是不经意地问道,“听口音,小江你是本地人?家住在哪一片啊?”
这个问题,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中了江明远最敏感的神经。他停顿了一瞬,喉结滚动了一下,才用一种尽量平静的语气回答:“我家……在江边。”
“江边?”王女士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是南岸那片新小区,还是……”
“是……靠近码头那边。”江明远的声音低了一些。他无法说出“水上渔船”这四个字,那只会引来更多的好奇或……鄙夷。
王女士“哦”了一声,拖长了尾音,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是一种更深的疏离和不易察觉的轻蔑。在九十年代的邕城,“水上人家”几乎是与“贫穷”、“落后”、“没文化”划等号的标签。那种根深蒂固的岸上人对水上人的偏见,无声无息地弥漫在空气里。
“这样啊……”她放下茶杯,语气变得公事公办,“我们家小辉呢,虽然调皮了点,但还是很聪明的。就是这语文基础不太扎实,写作文更是跟挤牙膏一样。我们对他期望很高,希望他能考上好的高中。所以当家教呢,我们最看重的就是责任心和方法。”她的目光再次落在江明远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小江老师,你看上去……年纪也不大,真有把握教好他吗?”
信任危机,赤裸裸地摆在了桌面上。不是因为他的能力,而是因为他的出身,因为他被江风和烈日刻下的印记。
江明远感到脸颊有些发烫,一种混合着屈辱和愤怒的情绪在胸腔里涌动。他攥紧了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他强迫自己抬起头,迎向王女士审视的目光,语气坚定,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锐利:
“王阿姨,请您放心。我是西南大学中文系正规录取的学生,我的高考语文成绩是全校前十。如果您不放心我的教学能力,我可以先免费试讲一节课,您和小辉都觉得满意,我们再继续。如果不满意,我立刻就走,绝无怨言。”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知识赋予他的、最后的尊严和底气。
这番话,显然有些出乎王女士的意料。她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个看起来沉默寡言的“水上仔”,竟能说出如此条理清晰、不卑不亢的话来。她脸上的神色变幻了几下,最终,或许是顾及介绍人陈涛的面子,或许是那“免费试讲”让她觉得不吃亏,她勉强点了点头。
“那……就先试试吧。小辉,别看电视了,带江老师去你房间!”
第一堂课,是在一种微妙而紧张的氛围中开始的。小辉明显带着抵触情绪,歪坐在书桌前,心不在焉。江明远没有急于讲解课本知识,而是拿起小辉那张写得干巴巴、被老师批满红叉的作文纸——《我的理想》。
他没有批评,而是用一种平和的声音,从作文的题目开始聊起。
“小辉,你觉得‘理想’是什么?”
“……”男孩撇撇嘴,不说话。
“不一定是科学家、宇航员那么远的。”江明远的声音很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可以是你很想做到的一件事,比如,打赢一场游戏,或者,独自去一次外婆家,甚至,是希望爸爸下次出差能给你带个新玩具。”
小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
江明远继续引导:“你看,你把想打赢游戏时怎么计划、怎么操作写出来,把想去外婆家时心里的期待和路上看到的东西写出来,把想要玩具时的那种抓心挠肝的感觉写出来……这就是‘理想’的一部分,因为它代表了你的‘渴望’。”
他从最细微的情感入手,剥开概念的硬壳,将抽象的“理想”化解为可以触摸的“渴望”。他结合自己有限的阅历和大量的阅读积累,用生动的比喻和故事,将修辞手法、段落结构这些枯燥的知识,一点点编织进去。他没有高高在上的说教,更像是一个引导者,在试图唤醒对方内心被应试教育压抑的表达欲。
他注意到小辉书桌上放着一个军舰模型,便顺势将“排比”比喻成军舰齐射的炮火,将“比喻”形容成给文字穿上不同的迷彩服。男孩的眼睛里,第一次闪烁出一点感兴趣的光芒。
两个小时,在一种渐入佳境的节奏中过去。当江明远布置了一个小小的、与“渴望”相关的片段练习,并看到小辉没有立刻抗拒,而是拿起笔开始思考时,他知道,他初步度过了危机。
下课出来,王女士的脸色缓和了许多。她虽然没有明确称赞,但还是按照约定,取出了五块钱,递给了江明远。
“下周末还是这个时间吧。”她说道,语气里少了几分质疑,多了几分认可。
“好的,谢谢王阿姨。”江明远双手接过那五块钱,微微颔首。
走出那栋楼房,来到夕阳笼罩的街道上,江明远才仿佛重新学会了呼吸。他紧紧攥着那五张一元面额的纸币,纸币边缘有些割手,却带着一种真实的、沉甸甸的温度。
百感交集。
这五块钱,比发传单挣来的八块钱,承载了更多的东西。它包含着被审视的屈辱,包含着用尽心力维护尊严的疲惫,也包含着凭借真才实学赢得初步认可的些微欣慰。知识,在这一刻,真的变成了武器,帮他在这无声的“风波”中,守住了立锥之地。
他没有立刻回学校,而是找了一个无人的角落,背靠着斑驳的墙壁,慢慢地蹲了下来。他将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微微耸动。没有人知道,这个刚刚在别人家里展现出冷静与智慧的年轻人,此刻正独自吞咽着那混合着苦涩与微甜的情绪。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眼圈有些发红,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他小心地将那五块钱抚平,折成一个整齐的小方块,然后从贴身口袋里,取出那个厚厚的、边缘已经磨损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是他所有的“希望基金”:发传单挣来的零零散散的毛票和块票,以及之前偶尔做其他零工攒下的一点钱。他将这新挣来的五块钱,郑重地放入其中。
回到那间拥挤的宿舍时,已是华灯初上。室友们有的在看书,有的在聊天。他默默地走到自己的床铺前,蹲下身,从床底下拖出那个装着他最珍贵书籍的旧木箱。他翻开那本厚厚的、书页已经泛黄的《古代汉语》教材,将那个装着全部积蓄的信封,小心翼翼地夹了进去,然后合上书,再将书放回箱子最底层,用其他书压好。
枕下的教科书,成了他临时的、也是最隐秘的银行。那里存放的,不仅仅是钱,是他跨越千山万水的盘缠,是他破碎尊严换来的碎片,是他所有不可与人言的艰辛与渴望,是他通往北方的、唯一的通行证。
他轻轻抚平教材的封面,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个易碎的梦。然后,他直起身,拿起桌上的饭盆和水壶,走向水房,准备开始又一个在走廊灯光下苦读的夜晚。
前方的路依然漫长而艰难,但至少今天,他又往那个信封里,投入了一份沉甸甸的“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