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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萤离歌

共 24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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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秋汛与烟尘

“老豆,您少抽点。“江明远忍不住说。

江建川摆摆手,但还是掐灭了烟:“老了,不中用了。这江水一年比一年急...“

江明远望向窗外,江水在夜色中黑沉沉地流动,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他突然没来由地想起了诗怡,想起她信中的担忧:「江水又涨了,你一定很担心吧?请务必小心...」

如果他真的出了什么事,诗怡会知道吗?她会一直等一封信,却永远等不到吗?

船舱里的收音机还在播放着《水手》的尾声:「...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擦干泪不要问为什么...」

是啊,风雨中的痛算什么?比起失去联系的焦虑,比起不知对方安危的恐惧,眼前的困难又算什么?江明远暗暗握紧了拳头。他不能就这样放弃。诗怡一定也在努力,就像她承诺的那样。

当天晚上,邕城

江明远点亮煤油灯,摊开信纸。他决定再写一封信,这次要寄到诗怡之前提供的地址——地质局传达室。虽然风险很大,但他必须试一试。

「诗怡:

展信安。

不知你是否收到了我的上一封信?我已经很久没有你的消息,很是担心。

邕江近日水位又涨了,我和父亲加固了渔船,一切安好,勿念。

今夜月光很好,江面上像是撒了一层银粉。我想起你问邕城的月亮是什么形状,今夜是饱满的圆,像一只明亮的眼睛注视着人间。

读到一句新诗:‘相思一夜情多少,地角天涯未是长。’觉得写得很真切...」

笔尖在纸面上沙沙移动,每一个字都承载着沉甸甸的思念。窗外的江水声轻轻伴奏,仿佛在诉说着同样的心事。

同一时刻,商都

苏诗怡也在灯下写信。她决定不再等待,要再寄一封信到明远的学校。

「明远:

不知为何一直没有收到你的回信,很是担心。今晚我试着打电话到小卖部,老板娘说你在修船,江水很急。希望你一切安好。

商都的夜晚很安静,只有蝉鸣声。我常常想起邕江的流水声,想起我们一起在江边看萤火虫的那个夜晚...」

两人都不知道,他们的信将会再次错过,再次被截留。但在此刻,书写本身已经成为一种慰藉,一种对抗距离和沉默的方式。

夜色渐深,两座城市,两个少年,隔着千山万水,却在做着一模一样的事情:将思念倾注笔端,期待着渺茫的奇迹。

收音机里的歌声早已消散,但那句“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却留在了他们心中,成为暗夜中的一点微光,支撑着他们继续等待,继续相信。

江水的流动声和城市的蝉鸣,都在诉说着同一个思念的故事,只是听故事的人,是否都能听懂其中的深意?

八月的邕江,一反往常的温顺,变得暴躁而难以捉摸。秋汛提前到来,江水浑浊如浓汤,裹挟着上游冲下来的枯枝败叶和泥沙,以惊人的速度向东奔涌。江面上的渔船像一片片脆弱的叶子,在波涛中起伏不定。

江建川站在船头,古铜色的脸上刻满了忧虑。今年的汛期来得又早又猛,对渔民来说既是机遇也是挑战——鱼群随着洪水活跃,收获可能比平时更好,但风险也成倍增加。

“远仔,把缆绳系紧些!“江建川朝儿子喊道,声音被江风吹得七零八落。

江明远应了一声,用力拉扯着湿滑的缆绳。连日的劳累让他眼窝深陷,但比身体更疲惫的是心。已经过去快三周了,诗怡的第二封信依然杳无音信。他寄往地质局传达室的那封信,也如同石沉大海。

“今年这水邪门得很,“晚饭时,江建川扒拉着碗里的饭,突然开口,“但鱼价也上去了。趁这几天多出几趟船,能多挣点。“

李秀莲担忧地看着丈夫:“江水这么急,太危险了。还是等水退了再说吧。“

“等?等水退了,鱼价也跌了。“江建川放下碗筷,眼神坚定,“远仔明年要上大学,得多攒点钱。“

江明远握筷子的手紧了紧。父亲的话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上。他知道,父亲之所以这么拼命,全是为了他。

第二天清晨,江建川执意要出船。天色灰蒙蒙的,江面上雾气缭绕,能见度很低。

“爸,今天还是别去了吧。“江明远试图劝阻。

江建川摇摇头:“汛期不等人。你在家温书,我一个人去就行。“

但江明远还是跟上了船。他不能让父亲独自面对汹涌的江水。

渔船在湍急的江水中艰难前行。江建川全神贯注地操控着船舵,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突然,一个巨大的浪头打来,船身剧烈摇晃,系着渔网的缆绳突然崩断,像一条发怒的蟒蛇般抽向江建川。

“爸!小心!“江明远惊呼。

江建川反应极快,侧身躲避,但左手还是被缆绳扫到。粗糙的绳索瞬间割破了他的手掌,鲜血汩汩涌出,滴落在甲板上,很快被雨水冲刷成淡粉色。

“没事!“江建川咬紧牙关,用右手继续操控船舵,“把急救包拿来!“

江明远手忙脚乱地找出纱布和碘酒,为父亲简单包扎。伤口很深,几乎见骨,鲜血很快浸透了纱布。

“今天先回去吧。“江明远声音颤抖。

江建川却摇摇头:“来都来了,不能空手回去。这点小伤不碍事。“

他坚持着完成了这一天的捕捞。当渔船终于靠岸时,江建川的脸色已经苍白如纸。李秀莲看到丈夫血迹斑斑的手,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你这是不要命了啊!“她一边重新为丈夫清洗包扎伤口,一边哽咽着责备。

江建川只是沉默地咬着牙,任妻子处理伤口。夜深人静时,江明远起夜,透过门缝看到母亲独自坐在船舱里,对着摇曳的煤油灯偷偷抹泪。昏黄的灯光下,她的背影显得格外瘦小无助。

第二天一早,江建川手上的纱布还渗着血迹,他又准备出船了。

“你的手...“李秀莲欲言又止。

“死不了。“江建川简短地回答,眼神坚定,“趁汛期多挣点,远仔上大学的钱就能多攒些。“

江明远站在船头,看着父亲用受伤的手艰难地操控着船舵,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父亲之所以这么拼命,全是因为他。那个大学梦,不仅是他自己的,更是全家人的希望。而此刻,他却连一封心安的信都无法收到。

章节目录 2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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