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雨幕围城
距离高考,仅剩最后七天。
这原本该是冲刺阶段最白热化、最心无旁骛的时刻。然而,邕城的天,却彻底破了。暴雨不再是天气,而成了一种永恒的背景,一种令人窒息的常态。整座城市浸泡在无休无止的灰暗水汽中,空气中弥漫着潮湿、阴冷和一种日益浓郁的恐慌。
江明远蹚着及膝的浑浊积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学校。蓑衣沉重地压在他的肩上,雨水顺着缝隙流入衣内,冰冷刺骨。街道已成泽国,往日熟悉的街景变得陌生而狰狞。低洼处的店铺用沙袋苦苦支撑,行人面色匆匆,眉头紧锁,交谈的内容无一例外是水位、泄洪、以及上游传来的种种不祥消息。
他必须回学校。最后的复习资料还在课桌里,更重要的是,那种临考前的氛围,那种或许能暂时让他忘记窗外世界的、属于“正常”生活的幻觉,只有在那间拥挤的教室里才能找到一丝残迹。母亲李秀莲在他出门前千叮万嘱,眼神里满是无法掩饰的忧虑,既担心他的安全,更担心他父亲——自从那天跟着防汛指挥部的人离开,江建川只托人捎回过一次口信,简短到只有“平安,勿念”四个字,反而更让人心悬半空。
教室里,人比平时少了一些。有些家住得远、被洪水阻隔的同学已经无法前来。但剩下的人,依然固执地埋首于书山题海之中,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似乎比以往更急促,也更凌乱,仿佛一种无意识的、对抗外部世界的徒劳仪式。空气闷热潮湿,混合着汗味、湿衣服的水汽、霉味和纸张油墨的味道,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非但带不来清凉,反而搅动着一种令人心烦意乱的嗡鸣。
然而,专注力已成奢望。
每一次窗外风雨骤然加大,每一次远处传来模糊却刺耳的防汛广播喇叭声,甚至只是走廊上传来的急促脚步声,都会让好几颗低垂的头颅猛地抬起,目光惊慌地投向声音来源,手中的笔也随之停顿。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又松开,反复折磨。
桌上的模拟卷子,那些曾经代表希望和未来的密密麻麻的题目,此刻在眼前晃动,变得模糊而陌生,字里行间仿佛都能渗出水来,映出窗外那片可怕的浑黄。
一种无声的、集体性的焦灼在弥漫。有人烦躁地反复涂抹着刚刚写下的答案,直到纸张破损;有人无意识地啃咬着铅笔尾端,眼神发直;有人不停地翻动着时钟,却发现指针走得异常缓慢又异常飞快——慢的是这难熬的每一分每一秒,快的是那迫近的高考和窗外不断上涨的洪水。复习的效率低得可怜,知识似乎怎么也灌不进被恐惧和担忧塞满的大脑。
课间休息,几乎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涌向了食堂。并非为了吃饭,而是因为食堂那台吊在角落、平时只播放新闻的21寸彩色电视机,此刻成了连接外界的唯一信息通道,像一块磁石,吸引着所有惶恐不安的灵魂。
电视机里,本地新闻频道已经彻底变成了防汛救灾特别报道。画面不断切换着惊心动魄的镜头:汹涌浑浊的江水疯狂冲击着堤岸、战士们扛着沙袋在泥泞中奔跑加固堤防、低洼街道被淹、居民拖家带口转移……主播的表情凝重,语速急促得让人心慌。
“……邕江邕宁站水位已于今日上午十一时突破**七十二米**大关,目前仍在以每小时两至三厘米的速度持续快速上涨!防汛形势异常严峻,已达**百年一遇**标准!”
“百年一遇”。这个词像一枚冰冷的钉子,狠狠楔入每个观看者的心脏,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几个女生下意识地捂住了嘴,眼中闪过恐惧。
“气象部门再次发布最高级别暴雨红色预警,预计未来四十八小时,强降雨云团依旧盘踞在我市及上游地区,降雨量或将**持续加强**!提请广大市民……”
“市防汛抗旱指挥部紧急会议要求,全市各级部门、全体军民必须**密切关注水位**变化,严阵以待,全力以赴确保堤防安全,确保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安全!”
“密切关注水位”、“持续加强”、“百年一遇”……这些冰冷而确切的字眼,伴随着画面中那些触目惊心的景象,一遍又一遍地、粗暴地冲击着每个人早已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食堂里鸦雀无声,只剩下电视机的声响、窗外暴雨的轰鸣和压抑的呼吸声。
一张张年轻的脸上早已没有了平日课间的嬉笑与活力,只剩下被巨大灾难预告碾压后的苍白、恐惧和深深的茫然。
高考?在那“百年一遇”的、仿佛要吞噬一切的洪灾面前,这个他们为之奋斗了三年、曾经视为人生头等大事的关卡,突然变得如此遥远、如此脆弱,甚至……如此微不足道。一种强烈的无力感和不确定感,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每一个人。
江明远死死盯着屏幕,拳头在身侧不自觉攥紧。他试图从那些混乱的画面和急促的播报中搜寻与父亲所在的堤段相关的蛛丝马迹。
民生码头到老鸦洲……那段堤防怎么样了?镜头一闪而过的抢险画面里,那个穿着雨衣、背影模糊的身影会是他吗?他仿佛能看到父亲提着马灯、在狂风暴雨和不断拍岸的巨浪中艰难巡堤的背影,每一步都踩在滑腻的泥泞和生死边缘。对父亲安危的极致担忧,像一条冰冷的毒蛇,死死缠住了他的喉咙。
苏诗怡站在他身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散发出的紧绷和惊惶。她没有说话,只是悄悄地将自己的水杯往他手边推了推,指尖微微颤抖。她的心情同样沉重,不仅为了江明远,也为了这笼罩全城的灾难阴云。她想起父亲的地质工作,是否也受到了影响?一种兔死狐悲的哀戚弥漫心头。
下午的课,几乎无人能真正听进去。老师的讲解声也变得空洞而遥远,时常被窗外更猛烈的一阵雨声或远处隐约传来的防汛广播喇叭声所打断。一种巨大的、无处可逃的压抑感,如同这漫天暴雨一样,笼罩了整座城市,也笼罩了教室里每一个年轻而恐惧的心灵。
放学的铃声响起,却无人感到轻松。大家沉默地收拾着书包,动作迟缓。
江明远最后离开教室。他站在走廊上,没有立刻冲入雨幕。他望着窗外,暴雨依旧没有任何停歇的迹象,反而越发猖獗。天地间一片混沌,灰暗的雨幕模糊了整个世界,也模糊了未来。
高考近在咫尺的焦虑,对父亲安危的揪心担忧,对这场可怕灾难最原始的恐惧……所有这些情绪如同无数冰冷的藤蔓,死死地缠绕在一起,绞紧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山雨已至,不再是欲来。它正以毁灭一切的姿态,将整座城市、连同他所有的希望与计划,彻底围困。前途未卜,家园危殆,至亲生死不明。
那种极致的、令人窒息的压抑,达到了顶点。他站在那里,仿佛能听到远处邕江堤防在洪水中呻吟的声音,以及自己内心那座岌岌可危的堤坝,正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即将彻底崩溃前的碎裂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