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暗流汹涌
腊月的邕江,后半夜褪尽了喧嚣,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深入骨髓的寒冷。江风像浸了冰水的鞭子,抽打在脸上,生疼。
一轮下弦月被浓厚的流云遮遮掩掩,只在偶尔云隙间投下几缕惨淡凄冷的微光,勉强勾勒出两岸山峦狰狞起伏的轮廓和江心那几艘如同鬼影般悄无声息滑行的小船。
江建川蹲在自家那条经过改装、加大了动力的机动船船尾,嘴里咬着一截早已熄灭的烟屁股,双手沉稳地扶着橹。
引擎早已彻底关闭,冰冷的铁疙瘩沉默着。
船只失去了动力源的轰鸣,便如同蛰伏的巨兽,仅凭着对水流的熟悉和江建川手中那柄老橹精妙的操控,顺着墨黑油亮的江水,悄无声息地向下游滑去。
船吃水很深,船舱里,密密麻麻堆叠着的不是往日腥咸的渔获,而是用厚重防水油布严密包裹的方形货件。
那是比鱼群沉重百倍、也危险百倍的东西——或许是贴着陌生外文的洋烟,或许是南方沿海紧俏的微型收音机、录音机。
船老大黑仔猫在船头,一双鹰隼般的眼睛在黑暗中熠熠发光,警惕地扫视着前方看似平静的江面,以及两岸任何可能藏匿危险的阴影。
除了橹桨划破水面的轻微“哗啦”声,以及寒风吹过缆绳的呜咽,四野死寂,一种绷紧到极致的、令人心悸的死寂。
江建川古铜色的脸庞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铁铸,每一道深刻的皱纹里都嵌满了江风带来的水汽和寒意。
他几乎不呼吸,全部的感官都放大到了极致——耳中是水流细微的变化声,眼中是前方黑仔偶尔打出的、代表安全的手势,皮肤感受着风向和流速最细微的改变。
寒冷似乎已被遗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胸腔里烧出来的、滚烫的紧张。他的手心因为长时间用力握橹而布满湿滑的汗水,与冰冷的橹柄黏在一起,又被寒风瞬间吹得刺骨。
这不是他第一次干这勾当,但每一次,那种踩在刀尖上的战栗感从未消退。
他憎恶这种藏在阴影里、见不得光的行径,这违背了他一辈子在风浪里讨生活所信奉的坦荡。
但脑海里只要浮现儿子台灯下苦读的背影,浮现那份中山大学简章上令人心惊肉跳的学费数字,浮现妻子李秀莲看着那沓卖鱼换来的零碎毛票时无声的叹息,所有的犹豫和耻辱便会被一种更强大的、名为“父亲”的决绝所碾碎。
突然,黑仔的手臂猛地举起,握成拳头,做了一个极其急促的“噤声”手势!
江建川的心脏骤然缩紧,几乎跳到嗓子眼。他瞬间停止了一切动作,连橹都稳稳停住,让船完全借助惯性和水流悄无声息地向前漂移。
死寂之中,一种低沉的、不同于风声和水声的嗡鸣,极细微地,从下游方向传来。
紧接着,一道刺目的、惨白的光柱,如同巨兽的独眼,毫无预兆地撕裂远处的黑暗,在墨色的江面上来回扫荡!
水警巡查艇!
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江建川的四肢百骸,血液似乎都凝固了。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太阳穴血管“突突”狂跳的声音,在无边的寂静里放得巨大。
黑仔的反应快得像狸猫,他几乎在光柱亮起的瞬间就猛地打出手势。
江建川心领神会,牙关紧咬,全身肌肉绷紧,双臂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猛地扳动橹柄!船只立刻偏离原来的航道,像一条受惊的水蛇,无声而迅疾地扭身,险之又险地贴向右侧一处陡峭的、植被茂密的崖壁之下,将自己彻底投入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阴影之中。
探照灯的光柱蛮横地在江面上来回犁动,越来越近。那引擎的低吼也变得越来越清晰,压迫着人的耳膜和神经。
光柱几次扫过他们藏身的崖壁前方不远处,炽烈的白光甚至惊起了崖壁灌木丛中几只夜栖的水鸟,它们扑棱着翅膀,发出惊慌失措的尖鸣,撞破夜色飞走。
这突兀的声响让江建川和黑仔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巡查艇会因此注意到这片不寻常的阴影。
白光掠过船头前方不足五米的水面,江建川甚至能感觉到那光线带来的、虚幻的温度。他死死贴着冰冷的船板,屏住呼吸,连眼皮都不敢眨动一下。
他能清晰地听到身旁黑仔粗重压抑的喘息,能闻到防水布下货物散发出的、淡淡的电子元件和烟草混合的陌生气味,也能闻到他自己身上散发出的、被冷汗浸透的恐惧气息。
时间仿佛被冻结,每一秒都漫长如同一个世纪。
那巨大的光柱在他们藏身的阴影边缘徘徊、试探,最终,似乎并未发现异常,有些不甘心地缓缓移开,继续向上游扫去。
引擎的轰鸣声也随之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沉沉的江涛声里。
危机,似乎解除了。
又等了足足一刻钟,直到那代表危险的声响和光线彻底消失在感知范围内,崖壁阴影下的两人才如同濒死的鱼一般,猛地喘过一口气来。
江建川这才发现自己一直紧咬着牙关,下颌骨酸疼得厉害。他松开紧握橹柄的手,手掌心里全是冰冷的汗水和深深的勒痕。他抬起微微颤抖的手,抹了一把额头,竟也擦下一手冰凉的冷汗。
寒风吹过,湿透的内衣紧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无法抑制的寒颤。但他此刻感受到的,却不是劫后余生的狂喜,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虚脱的疲惫和后怕。
他靠在冰冷的船舷上,望着眼前重新恢复死寂、一片墨黑的江水。江面倒映着破碎的、惨淡的月光,如同无数闪烁不定的、窥伺的眼睛。
就在这片冰冷的黑暗里,他眼前却异常清晰地浮现出另一个画面——那是儿子江明远伏在昏黄灯光下学习的侧脸,眉头微蹙,眼神专注,手指间那支铅笔飞快地演算着。
旁边,摊开着那本印着羊城阳光下美丽校园的简章。
还有妻子李秀莲,在昏暗的船舱里,就着微弱的灯光,一针一线地缝补着渔网,手指上缠着防止裂口扩大的胶布,脸上是挥之不去的愁容和对“上岸”近乎执拗的渴望。
学费、生活费、儿子的未来、妻子的夙愿……这些沉重的字眼,比方才水警的探照灯更灼热地烙在他的心脏上。
那瞬间的恐惧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留下的是一片被冰冷江水浸泡过的、坚硬如铁的河床。他眼神里残余的惊惶一点点消散,被一种更深沉、更决绝的东西所取代。那是一种父亲才会有的、沉默的孤注一掷。
为了那盏灯下专注的侧影,为了那双缠绕胶布的手,这点风险,又算得了什么?
他重新站直身体,活动了一下冻得有些发僵的手指,再次握紧了那柄冰冷的橹。目光投向黑暗的前方,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黑仔,继续走。”
船只再次悄无声息地滑出阴影,如同滴入墨汁的一滴水,重新融入了邕江深不见底的暗流之中。前方,还有更长的夜路,和更深沉的黑暗,等待着被穿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