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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萤离歌

共 24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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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阅读 · 第一百章 余悲

第一百章 余悲

七月十二日。距离那场吞噬一切的洪峰过去,已经整整三天。

暴雨终于停歇,天空却并未放晴,依旧被一层铅灰色的、低垂的云幕笼罩着。雨水转为细密、冰冷的毛毛雨,无声地洒落,濡湿着邕城劫后余生的一切。邕江的水位开始缓慢回落,露出了堤岸上泥泞的伤痕和狼藉的残留物。

江水不再咆哮,变得异常“平静”,那是一种耗尽了所有狂暴力量后的、疲惫而滞重的平静,浑浊的黄色依旧浓厚,缓慢地、几乎是沉默地向下游流淌,仿佛在掩饰其下曾发生的惨烈。

然而,江家渔船上的悲恸,却并未随着天气的缓和而有丝毫减弱。这艘小小的渔船,此刻更像是一座漂浮在悲伤之海上的孤岛。船上压抑的气氛,比连日的暴雨更令人窒息。

李秀莲彻底垮了。三天来,她水米难进,时而会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一遍遍呼喊着江建川的名字,诉说着往日的艰辛与微不足道的甜蜜;时而又会陷入一种死寂般的麻木,眼神空洞地望着江面,任凭亲友如何呼唤也毫无反应,仿佛魂魄已随着丈夫一同被那浑黄的江水带走。

她迅速消瘦下去,脸颊凹陷,头发在这三天里竟肉眼可见地斑白了许多,整个人像一支在风雨中燃尽了的蜡烛,只剩下微弱而摇曳的微光。几位亲近的婶娘日夜轮流守着她,生怕她做出什么傻事。

江明远在这三天里,经历了从最初的、如同被雷击般完全无法思考的空白和麻木,到一种近乎机械的、被责任强行驱动的清醒。

巨大的悲伤像一块巨大的寒冰,冻结在他的胸腔里,并没有化作泪水倾泻而出,而是向内压缩,沉淀为一种刻骨的、沉重的痛楚。他变得异常沉默,几乎不开口说话,眼神空洞,仿佛一夕之间,那个刚刚经历高考、对未来尚存一丝朦胧憧憬的少年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被迫迅速苍老、扛起家庭重担的“大人”。

他是家里唯一的男人了。这个认知,像一把冰冷的凿子,刻进了他年轻的骨骼里。

清晨,当细雨依旧缠绵时,一个最终确认的消息传来,彻底击碎了最后一丝渺茫的侥幸——江建川的遗体,在今早清晨,于下游二十公里外的一处回水浅滩上,被搜寻人员找到了。

消息是由阿旺叔和强伯,陪着街道干部和渔业队的负责人一起上船来告知的。他们的脸色都无比沉重,带着连日奔波的疲惫和深深的悲戚。

“秀莲妹子……明远……”干部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建川兄弟……找到了。在下游的滩涂上……人……已经没了。收拾得……还算整齐。”他尽量用委婉的词语,但残酷的事实依旧让船舱里的空气凝固了。

李秀莲听到这个消息,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极其压抑的呜咽,随即又被巨大的绝望淹没,只剩下无声的流泪。

江明远站在那里,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手指死死掐进了掌心,留下深深的印痕。他低垂着头,良久,才用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声音问:“……什么时候……能接阿爸回来?”

“快了,那边……在做必要的清理和手续。下午……最晚下午,就能送回来。”干部叹了口气,目光充满同情。

接下来的时间,江明远开始以一种超乎年龄的冷静,处理各种纷至沓来的事宜。他成了这个破碎家庭临时的主心骨。

接待前来慰问的亲友。络绎不绝的街坊、父亲生前的船友、远房亲戚,带着微薄的慰问金或一些米面粮油,登上这艘悲伤的渔船。他们握着李秀莲冰凉的手,说着“节哀顺变”的苍白安慰,然后红着眼圈转向江明远,拍拍他瘦削的肩膀,“明远,这个家以后就靠你了。”江明远只是默默地点头,鞠躬还礼,安排人接下东西,眼神始终空洞地望着某处,看不出太多的情绪波动,只有紧抿的嘴角透露出他内心巨大的压抑。

队里和市里的抚恤事宜有了初步定调。

下午,街道和民政部门的干部再次登船,这次带来了更具体的消息。一位戴着眼镜、表情严肃的干部拿出笔记本,向江明远和李秀莲(虽然她几乎无法听进去)解释道:

“建川同志是为了抢险救灾、为了保护国家财产和救援队友而英勇牺牲的,行为非常高尚。市里面初步认定,这属于**因公牺牲**的性质。”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憔悴的李秀莲和年轻的江明远,语气放缓了些。

“根据规定,初步的抚恤方案包括:一笔………一次性抚恤金,具体数额会根据政策核定;还有丧葬补助费;另外,考虑到你们家的情况,秀莲同志如果没有劳动能力,以后可能还能申请定期抚恤补助……当然,后续如果能够追认为烈士,待遇还会更高……这些手续,我们会尽快协助你们办理。”

干部报出的那些数字和政策条款,对于沉浸在巨大悲痛中的母子而言,遥远而模糊。那些钱,或许能暂时缓解生计的艰难,但无论如何也填补不了那个名为“父亲”和“丈夫”的巨大空洞。江明远只是默默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他注意到干部提到“因公牺牲”和“可能追认烈士”时,旁边坐着的、脸色苍白的小陈,身体又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头垂得更低。江明远心里一阵刺痛,却什么也没说。

商量江建川的后事。这是最现实,也最扎心的问题。几位长辈和干部围着江明远。

“明远,按照咱们水上的规矩,还有现在的形势,你看建川的后事……”一位叔公试探着问。

江明远抬起头,目光第一次有了些微的聚焦,他望向窗外看似平静却暗藏悲怆的江水,声音低沉而坚定:“阿爸……一辈子在江上。他肯定……想留在江边。火化后……按老规矩,找块地……埋了。要能看见江的地方。”

他的要求简单,却承载着对父亲最深的理解和最后的尽孝。在场的长辈们纷纷点头,眼圈泛红。阿旺叔立刻说:“放心,明远,这事我们来操办。江边高地有片坟山,能看到邕江拐弯的地方,我们去想办法。”

所有的事情,都在一种压抑、匆忙而又不得不进行的节奏中推进着。江明远像一具被上了发条的机器,应对着每一件事,接待着每一个人。他强迫自己思考,强迫自己做出决定,强迫自己吞咽下那随时可能喷涌而出的巨大悲伤。

只有当夜深人静,慰问的人群散去,母亲在药物的作用下暂时昏睡过去,只剩下他一个人守在空旷的船舱里时,他才会允许自己那坚硬的外壳出现一丝裂缝。他望着父亲常坐的那个位置,望着那件还带着泥点和水渍的旧雨衣,巨大的虚无感和刺骨的寒意才会将他彻底包围。

他会拿出那个空的萤火虫瓶子,紧紧攥在手里,冰凉的玻璃硌得掌心生疼,仿佛那是他与过去那个还有父亲、还有微弱光亮的夏天,唯一的、脆弱的连接。

窗外的毛毛细雨还在下着,无声无息。抗洪救灾在牺牲了众多像江建川一样的普通人后,取得了惨烈的“胜利”。报纸和广播里或许会开始出现歌颂英雄的报道,但对于江明远而言,他的世界,在七月九日那个下午,已经随着父亲的身影,被洪峰彻底冲垮,只剩下无尽的、需要他独自面对的、冰冷而残酷的余生。他的高考,他的未来,他朦胧的爱情,所有的一切,都被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按下了暂停键,并且,彻底改写了方向。

章节目录 2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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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6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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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1–180 章
第 181–210 章
第 211–240 章
第 241–24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