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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萤离歌

共 24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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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二章 桐油与旧木

国庆假期的校园,喧腾得如同退潮后的滩涂——人影攒动,行李箱轮子碾过落叶,像无数条急于游回大海的鱼。

布告栏贴满了各式各样的出游邀约,宿舍楼里,行李箱的滚轮声、同学间热烈的道别声与约定重逢的欢笑声,从清晨一直持续到日暮。江明远沉默地穿行在这片喧嚣里,像一块逆流而动的礁石。他的行李最简单不过——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面装着几本必须温习的书。

他没有和任何同学道别,也无处可去。他的假期目的地,从来只有一个——那艘停泊在邕江边,在秋雨中愈发显得孤寂破败的渔船。

跳板搭上船帮的瞬间,那股熟悉的气味便蛮横地钻入鼻腔:潮湿的木板,经年不散的鱼腥,还有母亲药罐里飘出的、带着苦味的草药气。

这气味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无声地缠住他的呼吸,把他从校园残留的墨香里,缓缓拖回这艘正在下沉的船。

“阿远……回来啦?”李秀莲的声音从船舱深处传来,带着痰音和一丝虚弱。她正摸索着在灶台边准备晚饭,佝偻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薄得像一张纸。

江明远喉头动了动:“……回来了。”他将帆布包放在干燥的角落,目光习惯性地在船舱内扫视,随即,他的眼神凝固了。

在母亲床铺上方,原本就不太结实的船顶,赫然多了一团深色的水渍,边缘泛着不祥的黄褐色。一块木板明显凹陷,一道细微的裂缝处,正极其缓慢地、执拗地鼓起一粒浑浊的泪珠,终于坠下,“嗒”的一声,敲进那只锈迹斑斑的搪瓷盆,余音嗡鸣,像时间本身在漏水。

“昨夜雨大,就……”李秀莲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语气里带着歉疚,仿佛这破漏是她的过错。

“知道了。”江明远打断母亲,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他放下东西,转身就开始翻找。在船舱最底部一个落满灰尘的木箱里,他找到了父亲江建川留下的工具:一把生锈的榔头,几根弯曲程度不一的旧钉子,一把缺口的老虎钳,还有一小罐凝固了大半、颜色深沉的桐油。几块不知从哪个废弃木筏上拆下来的、边缘已经腐朽的旧木板,堆在角落。

物资匮乏得可怜。他掂了掂那几块木板,又估算了一下破损的面积,眉头锁紧。去岸上买新的木料和防水油布,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他下意识摸了摸裤袋里仅剩的几张零钱,那是他接下来几天往返学校和打工的饭钱。

秋雨依旧绵绵不绝,像一张灰色的巨网,笼罩着江面。江明远脱下外衣,只穿着一件磨得起毛的旧汗衫,爬上摇晃的船顶。湿滑的木板让他脚步踉跄,冰冷的雨水立刻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衫,粘腻地贴在皮肤上。

他蹲在破损处,先用老虎钳费力地撬开那块完全朽烂的木板,碎木屑和黑色的霉斑簌簌落下。

然后,他比划着那块稍大的旧木板,用一把钝口的手锯,咬着牙,一下一下地锯开。锯末混着雨水,糊在他的手臂上,汗水也从额角渗出,与雨水混在一起,流进眼睛,刺得生疼。

榔头敲击钉子的声音沉闷而滞涩,在雨声的包裹里,传不了多远。他的手,握惯了笔杆,此时握着沉重的榔头,显得有些笨拙。

一下,两下……

钉子歪斜地嵌入潮湿的木料,他的虎口被震得发麻。有一锤甚至砸偏了,重重敲在左手拇指上,一阵钻心的痛楚袭来,他倒抽一口冷气,指尖瞬间充血肿胀,泛出乌紫色。

他停下动作,将受伤的拇指含在嘴里,一股腥甜的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开。他低头,看见船舱门口,母亲李秀莲正仰头望着他,那双曾经明亮的、属于渔家女的眼睛,如今只剩下浑浊的忧虑和深不见底的愧疚。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一阵更猛烈的咳嗽打断。她慌忙用手帕捂住嘴,单薄的身体蜷缩着,咳嗽声像一把钝锯,反复拉扯着江明远紧绷的神经。

他移开目光,不再看母亲,也无暇顾及手上的疼痛,重新举起榔头。

“砰!砰!砰!”

机械的敲击声中,他的思绪无法控制地飘远。

此刻,诗怡在做什么?

她一定在北国那个著名的高等学府里,享受着轻松而充实的假期吧?或许,正和三五同学,漫步在历史悠久、银杏金黄的校园;或许,去了某处闻名遐迩的风景名胜,在开阔的天地间,展露着他在邕江边都罕见过的、明媚而无忧的笑容。是否有个穿着挺括西装的身影,此刻是否正伴她左右?一个真正的“岸上人”,从容地、体贴地为她指引风景,遮风挡雨?

这个念头像一根烧红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他心脏最柔软的地方,带来一阵尖锐而迅疾的抽痛。那是一种混杂着自卑、思念和无力感的复杂痛楚。他配不上那样的生活,也无力为她提供那样一个“岸上”的世界。他的世界,只有这漏雨的船舱,咳嗽的母亲,和永远计算着分毫的生计。

“砰!”

他几乎是用尽全力,将最后一枚长钉狠狠砸入木板的接缝,仿佛要将所有不合时宜的妄想、所有奢侈的情感需求,都死死地钉在这现实的、冰冷的木头上。

然后是用桐油灰填塞缝隙。那罐所剩无几的桐油,凝固得像石头。他不得不用柴刀撬,用钉子挖,才抠出一点点深褐色的、粘稠如沥青的膏体。

他将其放在一块破瓦片上,就着江水,混合着刚才锯木时收集的、湿漉漉的锯末,用手指一点点搅拌、揉捏。桐油刺鼻的气味直冲鼻腔,粘在他手上的伤口上,带来更深的刺痛。

他跪在船顶,俯下身,用那根受伤的拇指,将混合好的桐油,一点一点,极其仔细地、用力地填塞进新旧木板之间每一道细微的缝隙,仿佛在为一个垂死的病人缝合伤口,专注,却又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坚持。冰冷的雨水不断冲刷着他的劳动成果,他不得不用身体尽量挡住风雨,动作笨拙而艰难。

最后是覆盖那块颜色发暗、质地僵硬的旧油布。他将其展开,覆盖在修补好的区域,边缘用剩下的、最短最细的钉子固定。钉子太短,吃不住力,他敲击时必须更加小心,力度轻了钉不进去,重了又怕将脆弱的油布敲裂。这个过程漫长而折磨,当他终于将油布四角勉强固定住时,整个人几乎虚脱,趴在湿冷的船顶上,只剩下沉重的喘息。

雨不知何时变小了,成了淅淅沥沥的雨丝。江明远瘫坐在船头,浑身上下早已湿透,汗衫紧紧贴着身体,勾勒出少年清瘦却已承担了过多重量的骨架。受伤的拇指一跳一跳地疼,手掌上又添了几道新鲜的划痕。他望着脚下浑浊泛黄的江水,它们裹挟着上游冲刷下来的枯枝败叶,沉默而固执地向东流去。

修补好的船顶,在渐弱的雨势下,暂时没有了渗漏的迹象。但它能抵挡多久?下一次更大的风雨来临,这粗糙的补丁是否会被轻易撕裂?就像他此刻的生活,每一次勉力维持的平衡,都脆弱得不堪一击。母亲的病,像一颗不定时的炸弹,像一座遥望不见顶的山峰;而对诗怡那份沉甸甸却无处安放的感情,更是他心底一道永不愈合、在阴雨天就隐隐作痛的裂痕。

他的战场,从不是书本里勾勒的宏大叙事,而是这一方渗水的船舱,是他必须用年轻的肩膀扛起的、一个风雨飘摇的家。他的远方,也并非地理意义上的跨越,仅仅是下一个糊口的明日,如何挣扎着抵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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