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龙舟竞渡(1)
江家的船屋里，江建川坐在灯下，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那对跟随他多年的鼓槌，眼神锐利，仿佛在酝酿着明日雷霆万钧的爆发。
李秀莲将最后一批粽子捞出锅，看着沉默的丈夫和一旁同样沉默的儿子，无声地叹了口气，将一枚装着平安符的小小香包，悄悄塞进了儿子明天要穿的比赛背心口袋里。
江明远抚摸着口袋里那颗写着“谢”字的鹅卵石，感受着那微凉的触感，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对比赛的紧张，对父亲和族人的责任，还有对那份藏在树洞和石子里的温暖的眷恋。
与此同时，王振海在家里，听着收音机里的戏曲，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
他对李晓靖的组织工作表示了最后的赞许：“明天现场就靠你带动气氛了。”语气中志在必得。
而在苏诗怡家里，她坐在书桌前，台灯下摊着作业本，她却久久没有动笔。
手心里紧紧握着那颗灰蓝色的鹅卵石，指尖反复描摹着那个小小的“谢”字，心思早已飞到了明天的邕江之上，充满了期待，也萦绕着一丝莫名的不安。
暗流在江底涌动，也在每个人心中盘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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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正日，天色未明，邕江两岸便已人声鼎沸。
空气中弥漫着艾草和菖蒲的清香，混合着油炸糕、糯米粽的诱人香气，更搅动着一种节日的躁动与比赛的紧张。
彩旗插满了堤岸，临时搭建的观礼台上坐满了领导模样的人，高音喇叭里反复播放着激昂的乐曲，但几乎被鼎沸的人声淹没。
江面被各色龙舟点缀，每条船都精心装饰，龙头高昂，龙尾摆动。
选手们早已登船，做着最后的准备活动，古铜色的皮肤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烁着油亮的光泽。
在所有队伍中，疍家队的旧船和北尧社区队的新船形成了鲜明对比，如同即将对决的两位风格迥异的武士，吸引了最多的目光。
决赛前，各队在进行最后的准备。
北尧社区队的出发点附近，忽然响起一阵格外整齐却又略显刻意的加油声。
只见李晓靖穿着一身崭新的艳丽吊带连衣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指挥着她班上那几十个学生，举着连夜赶制出来的红色小旗和“北尧队必胜！”“王主任领导有方！”的横幅，整齐划一地坐在划定区域里。
她本人像只花蝴蝶般穿梭在学生队伍前，手里也拿着一个小喇叭（或扩音筒），声音尖亮地带头喊着口号：“北尧队——加油！王主任——加油！”她的声音穿透力极强，试图带动全场气氛，但那过分卖力的表演和略显浮夸的语调，反而引来了周围不少观众好奇甚至略带讥诮的侧目。
北尧队的一些队员听到这针对个人的加油，脸上也露出些微尴尬和不自在，但都不敢说什么。
唯独站在船头的王振海，看到此情此景，脸上露出了难以掩饰的得意笑容。
他非常受用地朝李晓靖的方向挥了挥手，仿佛一位检阅军队的将军。
这种公开的、有组织的拥戴，极大地满足了他的虚荣心，也冲淡了赛前的最后一丝紧张，他觉得，气势上已经赢了。
而在不远处的中段赛道岸边，人群拥挤得水泄不通。
苏诗怡费力地挤到了一个相对靠前的位置，这里离赛道更近，能清晰地看到龙舟飞驰而过的细节。
她没有像其他女孩那样叽叽喳喳，只是安静地站着，目光如同被磁石吸住，牢牢锁定了疍家队中那个熟悉的身影——江明远。
他坐在船舱中段，位置清晰可见。
决赛在即，他脸上没有了平日里的沉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神贯注的肃穆和即将爆发的力量感。
“各队准备——”发令员的高喊通过喇叭传出。
刹那间，江岸上的喧嚣奇迹般地低落下去，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砰！”
发令枪声炸响！
“咚！咚！咚！咚！”江建川的鼓声如同惊雷般率先炸开，带着一股原始的、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力量，瞬间点燃了全船人的血液！
“嘿——哟！”“嘿——哟！”
疍家队的汉子们发出低沉浑厚的号子，伴随着每一次鼓点，身体整齐地俯仰，木桨深深插入江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旧龙舟如同一条被激怒的黑龙，猛地窜出，船头劈开水面，激起巨大的白色浪花。
几乎同时，北尧队的鼓声也急促响起，节奏更快，更显紧张，他们的队员穿着统一，动作标准，依靠着更好的装备和体能，死死咬住疍家队。
两条龙舟并驾齐驱，如同两支离弦之箭，在碧绿的江面上划出长长的白痕。
鼓声！号子声！桨声！两岸观众山呼海啸般的加油声！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冲击着每个人的耳膜。
苏诗怡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看到江明远咬紧牙关，额头上、脖颈上青筋暴起，脸上的表情因极度用力而显得有些狰狞，每一次拉桨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汗水像雨点般甩入江中。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紧紧攥住了衣角，指甲掐进了掌心，却浑然不觉疼痛。
当他因用力而身体剧烈晃动时，她甚至紧张得捂住了嘴，生怕他下一秒就会脱力。
疍家队凭借起航的爆发力和惊人的默契，逐渐取得了半个船身的领先！
苏诗怡眼中瞬间迸发出激动的光彩，她几乎要跳起来欢呼，但立刻意识到不能暴露自己的倾向，只能死死咬着下唇，将所有的兴奋和鼓励都灌注在紧紧攥着的拳头里，在心里无声地呐喊。
江明远在震耳欲聋的喧嚣和极限的体力消耗中，大脑几乎一片空白，只剩下身体跟随鼓点的本能。
然而，在某个调整呼吸的短暂瞬间，他下意识地抬头，目光扫过岸边汹涌的人群。
奇迹般地，在无数张模糊晃动的面孔中，他的视线精准地捕捉到了那双清澈而写满担忧的眼睛。
她就站在那里，安静地，却又无比坚定地望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