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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萤离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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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 洪峰过境 浊浪嵴梁

七月九日,下午。

邕江已不再是那条滋养城市的母亲河,它变成了一头挣脱囚笼的咆哮巨兽。江水浑浊如汤,翻滚着枯枝断木、生活垃圾乃至牲畜的尸体,以骇人的速度疯狂上涨,几乎要与堤岸齐平。

水位刻度碑早已被吞没,江面宽阔得令人心悸,浪涛不再是拍打,而是用巨大的力量一次又一次地猛撞着脆弱的防线。

老鸦洲段——这段位于河道拐弯处的老堤坝,历来是防汛的重点,也是险情最为频发的地段。此刻,它正承受着洪峰最为凶猛的冲击。

风雨声、浪涛声、人员的呼喊嘶吼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曲悲壮而混乱的抗洪交响。

江建川和他的抢险队员们,已经在这里连续奋战了超过三十个小时。雨水早已浸透他们厚重的雨衣和内衣,寒冷刺骨,但极度的紧张和体力消耗又让他们浑身蒸腾着白气。

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疲惫,但眼神却像鹰一样锐利,死死盯着堤坝的每一寸土地,寻找着任何可能溃决的蛛丝马迹。

“快!这边!沙袋!再加一层!”江建川的嗓子已经完全嘶哑,每喊一句话都带着血腥气。他和其他队员一样,浑身沾满泥浆,几乎看不出本来面貌。

他指挥着,同时自己也扛起沉重的沙袋,踉跄着冲向出现渗水的地方。

他的左臂,那处旧伤,在寒冷、潮湿和持续的超负荷用力下,开始发出尖锐的抗议。起初是酸胀,然后是针刺般的疼痛,最后逐渐演变为一种持续不断的、撕裂般的剧痛,每一次发力都像有钢针在骨头缝里搅动。

他咬紧牙关,额上青筋暴起,硬生生靠着意志力强撑着,没有哼出一声。在这个节骨眼上,个人的疼痛微不足道,堤坝的安危系于一线。

就在这时,上游水文站传来了最紧急的警报——特大洪峰,正式过境老鸦洲段!

仿佛是为了印证这警报,一个前所未有的巨浪,如同移动的山峦,裹挟着毁灭性的力量,轰然砸向堤坝!

“小心——!”惊呼声被巨大的浪涛声淹没。

站在堤坝外侧边缘进行加固作业的一名年轻队员,猝不及防,脚下被浪头带来的杂物一绊,惨叫一声,瞬间被卷入了汹涌的江水中!

“小陈!!”距离最近的江建川目眦欲裂,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猛地向前一扑,试图抓住那个在浊浪中沉浮的年轻身影。

“抓住绳子!”身后有人声嘶力竭地大喊,一条粗麻救生索被奋力抛向江建川的方向。

江建川大半身子探在堤外,浑浊的江水疯狂地拉扯着他。他一把抓到了飞来的救生索,也看到了在几米外挣扎、即将被卷走的小陈。毫不迟疑纵身跳入浊浪滚滚的江面。

他本能地快速将救生索套在了小陈的身上,而后抓住不长的绳头向岸上人员示意往上拉人。

但就在这一刹那——左臂那撕裂般的剧痛,其上的旧伤因他这猛然探身的动作,伤害达到了顶峰!

一股无法形容的、足以让人瞬间脱力的剧痛,从左臂骨深处爆炸开来,沿着手臂疯狂蔓延!他的整条左臂仿佛不是自己的了,肌肉剧烈痉挛,筋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这突如其来的剧痛,让他伸出的右手动作猛地一滞,身体平衡瞬间丧失!

救生索的绳头,带着湿滑的泥水,几乎是瞬间从手中滑出,落入滔滔江水之中。

而几乎在同一时刻,又一个浪头打来,精准地、无情地拍击在他因剧痛而失去重心的身体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镜头变得缓慢而残酷。

队员们惊恐地看到,他们的队长,那个像礁石一样坚韧的江建川,身体在空中徒劳地挣扎了一下,他想抓住什么,但除了冰冷的雨水和空气,什么也抓不住。他脸上闪过一瞬间的惊愕,或许还有对身后家人未能说出口的牵挂,随即被巨大的浪头完全吞没。

浑浊的江水卷着他,像一个冷酷的巨人玩弄着微不足道的玩具,迅速将他带离堤岸,冲向更加湍急、更加黑暗的江心。在那翻滚的浊流中,似乎还能看到他雨衣的一角黄色在挣扎浮动,但下一秒,一个隐藏在水下的漩涡露出了它狰狞的面目。

那并非显而易见的巨大漩涡,而是在洪峰主流与堤坝基础回流交错处形成的、充满致命吸力的暗涡。

江建川的身体被浪头推向那片水域时,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从水底猛地拽住了他的双脚!他原本还在本能地挣扎,试图保持浮力,但此刻,所有的努力都化为乌有。

强大的吸力将他猛地向下拉扯,浑浊的江水瞬间没过头顶,整个世界只剩下轰隆的水声和窒息般的压迫感。

他像一片被秋风扫落的树叶,在漩涡中无力地旋转、沉浮,几次勉强冒头换气,却只能吞下更多泥沙俱下的江水,最终被彻底卷入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那抹雨衣的黄色,彻底消失在咆哮的浑黄里。

“川哥!!”岸上的队员们发出了绝望的嘶吼。

“快!快放艇!救人!!”现场指挥的声音变了调,带着哭腔。

几乎是同时,一直在江面巡逻待命的、由渔业队熟悉水性的好手和抽调来的水警组成的应急救援小组,已经发动了挂机快艇。两艘快艇如同离弦之箭,不顾巨大的风浪,朝着江建川消失的位置奋力冲去。引擎在暴雨和波涛中轰鸣,显得异常单薄。

但,浑浊汹涌的江水又岂是人力所能扭转的?

快艇在如同沸水般的江面上剧烈颠簸,随时有倾覆的危险。救援人员身穿救生衣,身体紧贴船舷,目光如炬,死死扫视着方圆百米内的江面。他们试图寻找任何一点生命的迹象——一抹颜色,一个波动。

然而,眼前只有无边无际、翻滚着泡沫和杂物的黄褐色水流。江水像一锅煮开的泥汤,能见度几乎为零,水下情况复杂莫测,暗流、漩涡、折断的树木潜藏其中,使得搜救工作困难重重,危险万分。

一艘快艇冒险靠近漩涡边缘,一名水警探出大半个身子,用长杆拼命在水下探寻,每一次插入都仿佛在与无形的巨力搏斗,却次次落空。

另一艘快艇则试图向下游方向扩大搜索范围,船员们声嘶力竭地呼喊着“江队长!江建川!”,但他们的呼喊声被风雨和浪涛撕得粉碎,消散在空阔而恐怖的江面上。

从出事口到下游十公里内,所有可能搁浅、可能抓住漂浮物的河湾、浅滩、桥墩,都被重点搜寻了数遍。

快艇来回巡航,强光手电筒的光柱在愈发昏暗的天色和雨幕中徒劳地扫射。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希望也随着这无情流逝的时间和不断上涨的江水一点点湮灭。

洪峰的主体正在缓慢通过,水流速度略有减缓,但江面依旧宽阔而危险,吞噬了一个人,就像投入一颗石子,涟漪很快便被更大的波浪抹平。

岸上,愁云惨淡。先前紧张抢险的喧嚣已然沉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寂般的悲恸和无力感。被救上岸的队员小陈瘫坐在泥泞的堤坝上,倚着沙袋,目光呆滞地望着茫茫江面。

雨水混合着泪水从他年轻或沧桑的脸上滑落。

有人狠狠捶打着地面,泥浆四溅;有人默默摘下帽子,任由雨水浇透头发。空气中弥漫着绝望的气息。他们守住了这段堤坝,却失去了带领他们冲锋陷阵的队长,失去了一个如同父兄般的伙伴。

消息通过无线电艰难地传递出去,更下游的乡镇、码头也被通知留意江面情况。但所有人都明白,在这般凶猛的洪水中失踪,生存的希望已经极其渺茫。夜幕开始降临,暴雨虽略有减弱,但依旧淅淅沥沥,敲打着每个人冰冷的心。

搜救行动不得不因为能见度太低和风险过大而暂时中止,转为明天天一亮继续沿江向下游扩大范围搜寻。但谁都知道,那更多是一种不甘心的仪式,是对生者的一点安慰。

邕江,这条养育了无数代邕城人的母亲河,在这一天,以一种最暴烈的方式,展现了她足以夺走一切的可怕力量。岸上的灯火在雨夜中零星闪烁,映照着浑浊不堪、依旧奔流不息的江水,也映照着堤岸上那些被悲伤和无力感笼罩的身影。英雄的身影,已消失在洪峰过境的滚滚波涛之中。

就在同一时刻——

远处,邕江市第一中学的考点,清脆而冰冷的考试结束铃声,穿透绵绵雨幕,准时响起。

“叮铃铃铃——”

铃声宣告着一段人生重要篇章的结束,宣告着数千名少年少女暂时摆脱了笔尖下的压力与焦灼。

考场大门打开,考生们如同开闸的洪水,涌了出来。脸上带着疲惫、解脱、兴奋或是茫然。他们大声讨论着考题,抱怨着天气,憧憬着即将到来的漫长假期。外面的世界依旧暴雨倾盆,但他们的世界里,最大的风暴似乎已经过去。

没有人知道,几公里外的邕江中心,一场真正的、无法挽回的风暴刚刚吞噬了一位父亲,一个家庭的顶梁柱,一个沉默少年的整个世界。

江明远几乎是第一个冲出教学楼的人。他丝毫没有停留,甚至没有看一眼那些正在兴奋对答案的同学,就如同一支离弦的箭,再次一头扎进滂沱大雨之中。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跑到江边,找到父亲,确认他平安无事!他拼命奔跑,雨水和泪水混杂在脸上,分不清哪是雨,哪是泪。一种不祥的预感,像毒蛇一样紧紧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让他窒息。

而在他奔跑方向的前方,邕江依旧在咆哮。洪峰正在缓慢过境,水位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峰值。江面上,再也找不到那个穿着旧雨衣、熟悉的身影。

只有浑黄的、无尽的江水,呜咽着,奔流向东。仿佛什么也没发生,又仿佛,一切都已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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