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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萤离歌

共 24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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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羊城梦与暗流

一九九四年的元旦钟声仿佛还在邕城湿冷的空气里回荡,高三上学期已在一片兵荒马乱中步入尾声。黑板一侧的倒计时数字一天天变小,像不断收紧的绳索,勒得人喘不过气,却也催生着近乎绝望的希望。

各个大学的招生简章,终于在那年一月,如同衔来春信的候鸟,陆续飞入了这所位于邕江畔的中学。

它们被整齐地贴在教学楼下的公告栏里,五彩斑斓,印着陌生的城市轮廓和气势恢宏的校门,瞬间点燃了所有焦渴的目光。

课间,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窃窃私语声中充满了对远方的向往与计量。苏诗怡挤在人群中,目光急切地扫过一所所北方的院校,最终,却定格在了几所南国名校上。

她费力地从中抽出一份崭新的、关于羊城中山大学的简章,又拿了一份华南理工的,小心地抚平卷角,像是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转身挤出人群。

江明远就在不远处靠着墙壁等着,身影清瘦而沉默。他看着她过来,目光落在她手中那两份格外厚重的简章上,眼神微微一动。

“你看,”诗怡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脸颊因为刚才的拥挤泛着红晕,她将简章摊开在他面前,手指点着上面沐浴在南方阳光下、绿树红墙的校园照片,“中山大学,还有华工,都在广州。羊城……”她念出这个名字,语调里带着一种诗意的憧憬,“听说那里冬天很短,比邕城更暖和,一年四季都有花开。”

她抬起眼,望进他深沉的眼底,声音轻了下来,却更加清晰:“我们……一起考去羊城,好不好?离邕城不算太远,我们……”她顿了顿,鼓起勇气,“我们可以在一起。”

“羊城……”明远低声重复了一遍,接过那份沉甸甸的简章。纸张光滑,印着一种他从未接触过的、叫做“未来”的气息。

照片上宽阔的校道、明亮的图书馆窗户,与他身后斑驳的墙壁、空气中漂浮的粉笔灰形成了尖锐的对比。但那光芒太诱人了,尤其是当她用“我们”和“在一起”这样的词语时,那光芒几乎要灼伤他紧锁的心扉。

他仔细地看着上面的专业介绍,录取分数预估线。他的成绩在稳步提升,尤其是最近,他和诗怡互相抽背政治、讲解数学难题,那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和共同的目标感,像给疲惫的航行注入了强大的动力。考上其中一所,并非遥不可及的梦。

“好。”他抬起头,目光坚定地迎上她的期待,给出了一个郑重的承诺,“一起考去羊城。”

这一刻,公告栏的喧嚣远去,只剩下他们两人和那个共同编织的、关于南国的梦。它像冬夜里那盏人造萤火,微弱,却真实地亮着,足以照亮前路。

然而,梦越是美好,照进现实时投下的阴影便越是清晰。

傍晚放学后,教室里的人渐渐走空。

明远没有立刻离开,他拿出那份中山大学的简章,翻到最后一页,目光落在“学费及住宿费收费标准”那一栏。

上面的数字让他瞳孔微微一缩。他沉默地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用旧作业本钉成的草稿本,撕下一角,又从铅笔盒里捻出一截短得快要握不住的铅笔头。

他伏在课桌上,就着窗外昏沉的天光,开始一笔一划地计算。

学费、住宿费、书本费、最基本的生活费……他写得极其缓慢,每一个数字都像沉重的石子投入心湖。加一遍,又加一遍。

最终得出的那个年度总开支,像一个冰冷的狞笑的符号,刻在了纸片上,也刻进了他的眼底。

那几乎是他母亲李秀莲在码头给人补渔网、做零工大半年不吃不喝才能攒下的数目。这还不包括去广州的路费。

诗怡收拾好书包,走过来,看到他紧绷的侧脸和桌上那张写满数字的纸片。她瞬间明白了什么,心轻轻往下一沉。

她在他旁边的座位坐下,安静地看着他。

明远没有抬头,只是将那张纸片推到她面前,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去广州,坐最便宜的硬座,要十三个小时。车票钱……差不多要我现在攒三个月。”

他顿了顿,指尖用力地点在那个年度总开支的数字上,铅笔头几乎要戳破纸张:“而这个,是我家……两年的嚼用。”

现实的粗粝面目,第一次如此赤裸、如此残酷地横亘在他们精心呵护的梦想之前。空气仿佛凝固了,窗外邕江的潮声隐约传来,像是为这沉默伴奏的沉重低音。

诗怡看着那个数字,又看看他低垂的、紧抿着唇的侧脸,看到他校服袖口磨出的毛边。一股酸楚猛地冲上她的鼻腔。

她几乎是毫不犹豫地,伸出手,覆盖在他紧握的拳头上,他的拳头很硬,很凉。

“明远,”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没关系。我们可以一起努力。我打听过了,大学里可以勤工俭学,可以做家教,可以兼职。我也可以去。我们一起攒钱,一定可以的。”

她的目光灼灼,充满了少女特有的、未被生活真正磋磨过的勇气和决心:“只要我们考上,只要我们在一起,没什么克服不了的困难。”

明远抬起头,撞进她清澈而炽热的眼眸里。那里面毫无杂质的热忱像一团火,瞬间温暖了他几乎被冻僵的心脏。

他反手用力握了一下她的手,很紧,然后迅速松开,像是怕这短暂的触碰会灼伤彼此,也怕被窗外可能经过的目光捕捉。

他点了点头,将那张写满残酷数字的纸片仔细折好,塞进贴身的衣袋里,仿佛那不是一笔巨款的清单,而是一份需要背负的、甜蜜而沉重的誓约。

“嗯。”他只回了一个字,却重若千钧。

然而,他心底比谁都清楚,有些重担,他绝不会让她来分担。他的尊严,他的责任,都不允许。

回家的路上,江明远脚步沉重。江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吹不散他心头的郁结。渔船上的灯火在暮色中摇曳,像一双双窥探着人间疾苦的眼睛。

他推开家门时,一股熟悉的鱼腥味和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母亲李秀莲正就着一盏昏暗的灯泡缝补渔网,手指冻得通红。见他回来,她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疲惫的笑容:“回来啦?灶上煨了红薯,还热着。”

父亲江建川不在家。

这并不反常,汛期已过,但邕江上的营生从不分昼夜。

明远默默地放下书包,拿起一个温热的红薯,却食不知味。那个巨额的数字在他脑海里盘旋,像水底缠人的水草。他走到船头,望着漆黑如墨的江面,远处有几盏航标灯在孤独地闪烁。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他的父亲江建川,正站在另一条更大的机动货船的船头,与一个面色黝黑、眼神精明的船老大低声交谈。寒风卷着他们的谈话碎片,断断续续。

“……这趟‘夜航’……风险是大了点,但……这个数。”船老大比划了一个手势,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诱人,也格外危险。

江建川沉默地抽着“刘三姐”,烟火明灭,映照着他被江风雕刻出深深皱纹的脸庞。他回头望了一眼自家渔船那点微弱的灯火,目光似乎穿透了木板,看到了屋内埋头苦读的儿子和操劳的妻子。

他狠狠吸了一口烟,然后将烟蒂扔进江里,那一点红光瞬间被黑暗吞没。

“几时开船?”他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沉甸。

“明晚凌晨三点,老地方。”船老大拍了拍他的肩膀,“老江,还是你够胆识,为了仔,搏一把也值!”

江建川没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厚重的阴影投在他脸上,看不清表情。

他接下的,是比平日捕鱼危险数倍的活计——趁着夜色,为一些来路不明的货物“保驾护航”,穿梭于水警巡查的缝隙,报酬丰厚,代价可能是自由,甚至性命。

为了那个“两年嚼用”的数字,为了儿子能毫无后顾之忧地去那个“一年四季有花开”的羊城,这个沉默寡言、一生都在与风浪搏击的男人,选择沉默地驶向更深的暗流。

与此同时,在地质局的家属院里,另一种压力正以更直接的方式降临。

苏诗怡回到家,脸上还带着与明远分别时那份相互鼓舞的暖意。她正想和父亲分享羊城名校的简章,却见父亲苏建国坐在饭桌旁,面色严肃,面前同样摊开着几份印刷精美的招生资料。

见她回来,苏建国推了推眼镜,将其中一份简章推到她面前。

“薇薇,看看这个,”他的语气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平稳,“商都大学的招生简章。你李伯伯在那里做副院长,我已经问过了,以你现在的成绩,只要稳定发挥,录取很有把握。他们的地质相关专业也是国家重点。”

商都。北方那个她出生、母亲安葬、有着众多亲戚的故乡。一个“更实际”的选择。

诗怡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她看着那份简章,纸张精美,却冰冷陌生。

“爸,我……”她试图挣扎,声音有些发颤,“我和同学研究了,觉得广州的中山大学也很好,气候也……”

“广州离家太远了。”苏建国打断她,语气加重,“一个女孩子,跑到又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气候饮食都不习惯,我和你姑姑叔叔他们怎么放心?”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女儿瞬间苍白的脸,意有所指地补充道,“不如回商都,离家近,亲戚朋友都能照应,将来毕业分配也好操作,这才是稳妥的路。”

他将“稳妥”两个字咬得很重,像一枚钉子,试图将女儿躁动的翅膀牢牢钉在现实的土地上。

他没有提起昨晚在江边看到的那一幕,没有提起那个用危险方式点燃灯泡、紧紧拥抱他女儿的渔家少年。但那份沉默的目睹,已然化作了此刻更坚决的干预。他绝不允许女儿那看似光明实则虚无缥缈的“爱情”,毁了她本该安稳顺遂的人生。

诗怡张了张嘴,所有关于共同奋斗、关于南国阳光的憧憬,在父亲那句“这才是稳妥的路”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那么不切实际。她感到一种深深的窒息感,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咙,也扼住了她刚刚奋力鼓起的、想要飞向远方的勇气。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桌上是两份截然不同的未来:一份是充满未知却闪烁着共同梦想的羊城,一份是安稳稳妥却冰冷孤寂的商都。

窗外,邕城的冬夜深沉,江涛声隐隐传来,如同命运深沉的呼吸,裹挟着暗流,涌向不可知的未来。堤岸之下,江水正悄然上涨,无声地漫过旧的痕迹。

章节目录 2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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