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文理分班
龙舟赛的喧嚣与激情，如同邕江的潮水，渐渐退去，留下的是一片被烈日炙烤得更加沉闷的校园空气。
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数字一天天变小，像不断收紧的绳索，提醒着每一个人：期末考试的脚步，近了。
各科试卷、复习提纲雪片般发下来，教室里的气氛变得凝重而焦灼。而比期末考试更让人心绪不宁的，是即将到来的文理分科选择——这个决定将影响他们未来两年的同窗轨迹，甚至更远的人生道路。
下课铃声不再意味着解放，而是另一场自习的开始。空气里弥漫着油墨味、汗味，以及一种无声的竞争压力。
在这片压抑的忙碌中，江明远和苏诗怡之间，却悄然形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数学一直是苏诗怡的软肋，那些复杂的函数和几何图形总让她头晕目眩；而物理则是江明远的难关，尤其是力学部分，那些公式和概念在他脑子里搅成一团，远不如摆弄船上的发动机来得直观。
放学后，大部分同学匆匆收拾书包回家，或者结伴去操场上发泄多余的精力。教室后排的角落，却常常剩下他们两个。
起初，只是偶然。
苏诗怡对着一道数学证明题蹙眉良久，草稿纸上画满了凌乱的辅助线。江明远收拾东西的动作慢了下来，犹豫再三，还是低声问了一句：“...卡住了？“
苏诗怡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挫败和求助，轻轻“嗯“了一声。
江明远便放下书包，重新坐下，拿过她的草稿纸和习题集。
他讲题的方式很笨拙，甚至有些词不达意，逻辑也谈不上多么清晰巧妙，但他极其耐心。他会用最基础的公式一步步推导，会在纸上画出粗糙但易于理解的示意图，会一遍遍地问“这里懂了吗？“，直到看到她眼中豁然开朗的光芒。
作为回报，当江明远对着物理卷子上的电路图发呆时，苏诗怡也会轻声细语地帮他分析。她会用娟秀的字迹帮他梳理英语语法点，修改他那写得干巴巴、充满中式思维的英语作文，告诉他哪些表达更地道。
于是，这种“偶然“变成了“常态“。
他们总是最后离开教室的人。夕阳透过窗户，将桌椅拉出长长的影子，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世界仿佛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两人偶尔低低的讨论声。
并桌学习时，胳膊肘偶尔会不经意地碰到一起。夏季校服布料单薄，那瞬间的触碰像一道微弱的电流，让两人都迅速弹开，各自缩回自己的“领地“。心跳如鼓，脸颊发烫，谁也不敢看对方，只好假装全神贯注地盯着书本，好半天才能重新投入进去。
江明远从家里带来一个军用水壶，里面灌满了阿妈煮的、清热解暑的凉茶，有时是金银花，有时是菊花，带着淡淡的草药甘香。他会把水壶推到桌子中间，低声说：“喝点吧。“
苏诗怡起初有些不好意思，后来也会自然地倒上一杯。共用一个壶嘴，仿佛也分享了一份来自水上的、质朴的关怀。
一块橡皮，也成了传递微妙情绪的物件。有时江明远找不到自己的，苏诗怡会默默把她那块白色的、带着淡淡香味的橡皮推过去。他用的时候，总觉得那上面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和气息，竟有些舍不得用力擦拭。
这种过于频繁的、近乎固定的“共同学习“，终究还是引起了一些注意。
周五放学，学习委员陈浩——一个戴着眼镜、成绩名列前茅的男生——抱着几本参考书，走到苏诗怡桌旁，语气热情地发出邀请：“苏诗怡，周末我们几个打算去市图书馆复习，一起吗？互相督促，效率高一点。“
苏诗怡正在整理笔记，闻言抬起头，礼貌地笑了笑，摇摇头：“谢谢，不过...我周末已经和别人约好一起复习了。“
“和别人？“陈浩推了推眼镜，有些意外，下意识地扫了一眼旁边正在埋头收拾书包的江明远，眼神里带着探究，“谁啊？我们班的吗？可以一起啊。“
苏诗怡的笑容变得有些勉强，语气却依旧温和而坚定：“不了，已经说好了。谢谢你的好意。“她不再多言，低下头继续整理书本，一副不愿再谈的样子。
陈浩有些失望，又不好再问，只得讪讪地说了句“那好吧“，转身离开，心里却种下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几个女生一起骑车回家，李晓芸蹬着车，忽然对旁边的赵小梅和周丽说：“你们发现没？苏诗怡最近好像老是和江明远一起留下来学习？好几次我回来拿忘带的东西，都看见教室里就剩他俩。“
赵小梅想了想，说：“是吗？可能只是碰巧吧？他俩成绩都不算顶拔尖，可能都想期末冲一冲？“
“碰巧？“李晓芸嗤笑一声，“一次两次是碰巧，这都快成固定节目了，还是碰巧？一个闷葫芦，一个书呆子，倒是挺配。“
周丽比较胆小，小声说：“不会吧...诗怡看起来不像啊...“
“知人知面不知心呐。“李晓芸拉长了语调，“等着看吧，要是没点什么，我把名字倒过来写。“
教室里的两人，对这些背后的议论浑然不觉。他们沉浸在只有彼此和习题的世界里。
“这个受力分析，这里...是不是少了一个向上的支持力？“苏诗怡指着江明远的物理卷子，轻声提醒。
江明远凑过去，他的头发偶尔会擦过她的额角。他仔细看着，恍然大悟：“对！漏了这个！“他拿起笔修改，动作间带着豁然开朗的轻松。
苏诗怡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看着他因为解出难题而微微发亮的眼睛，心里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甜意。她悄悄把水壶又往他那边推了推。
周末，苏诗怡回家与父亲苏建国商讨文理分科的事。地质局家属楼的客厅里，电风扇嗡嗡地转着。
“爸，学校要我们决定文理分科了。“苏诗怡递过那份《文理分科意向表》。
苏建国戴上老花镜，仔细看着表格：“诗怡，你是怎么想的？“
“选理科吧。“苏诗怡语气坚定，“虽然数学有点吃力，但我喜欢物理和化学，觉得更有挑战性。“
苏建国点点头：“理科好，将来选择多，地质系统也需要很多理科人才。“他拿起笔，在家长意见栏签上名字，“既然你自己想清楚了，爸爸支持你。“
周日晚返校前，苏诗怡小心翼翼地将签好字的表格夹在笔记本里。她不禁想到江明远——他会选文科还是理科？这个念头让她莫名地紧张起来。
同一时间，江明远家的渔船上，气氛却没那么轻松。
“文理分科？“江建川放下修补的渔网，皱起眉头，“仔啊，你这文不长理不高的，选什么有区别吗？“
李秀莲擦着手从船舱出来：“选什么好？阿远你说说。“
江明远低着头：“我也不知道...文科背书多，理科要脑子...“
江建川叹了口气：“咱们水上人家，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早晚不还是要回来撑船？“见妻子瞪他，又改口道，“咳，你自己选吧...选什么都行。“
深夜，江明远躺在船板上辗转反侧。他想起苏诗怡讲解物理题时专注的神情，想起她说过“理科更有挑战性“。如果他选文科，高二就要分到不同的班级，那些一起学习的午后将不复存在。
周一早晨，江明远在课代表收表前最后一刻，在“理科“选项上打了勾。当他将表格交上去时，看见苏诗怡也正好交表。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又迅速分开。
课间，班主任宣布：“根据初步统计，我们班选择理科的同学占多数。学校会根据期末考试成绩进行微调，最终分班名单会在下学期开学前公布。“
江明远偷偷瞥向苏诗怡的方向，发现她也正看向自己。那一刻，他仿佛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如擂鼓般响亮。
放学后，他们照例留在教室学习。当最后几个同学也离开后，苏诗怡轻声问：“你选了...“
“理科。“江明远几乎同时回答。
两人相视一笑，某种无需言说的默契在空气中荡漾开来。夕阳的余晖洒进教室，将一切都染成了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