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堤岸危言
高考第二日,天色并未比昨日清明半分,反而更显阴沉压抑。厚重的乌云低垂,几乎要碾过邕城那些在风雨中飘摇的树梢。
解放牌卡车再次化身诺亚方舟,在一片浑黄的水世界中颠簸前行。
车厢里,昨日尚存的一丝新鲜感与躁动已被沉重的疲惫和隐约的不安所取代。雨水无情地泼洒在帆布棚顶,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巨响,几乎要盖过发动机的轰鸣。
考生们蜷缩在冷硬的座位上,大多沉默着,脸色微苍,眼神或因熬夜复习、或因心系外界而显得空洞失焦。空气里混杂着雨水、泥土、以及少年人身上淡淡的汗味和焦虑的气息。
江明远靠坐在车厢角落,书包紧紧抱在怀里,仿佛那是惊涛骇浪中唯一确定的浮木。他目光投向车外,看到的却并非街道景象,而是昨日父亲在堤坝上那个模糊而坚定的背影。
雨声敲打在他的耳膜上,每一滴都幻化成父亲嘶哑的吼声、浪头冲击堤岸的闷响。那道并不算难的数学题卡顿瞬间所带来的心悸,又一次悄然袭来。他用力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试图用疼痛驱散那无边的担忧。
卡车在一个十字路口因积水过深而被迫减缓速度,最终短暂停驻。旁边一辆同样负责转运的卡车上,司机摇下了少许车窗,试图透口气,夹杂着浓重邕城白话的交谈声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穿透雨幕,钻进江明远所在的这辆“孤舟”。
“……论尽(麻烦)啊,今次真系大镬(这次真是糟了)!”一个沙哑的声音抱怨着。
“嘘!细声点!后生仔考试紧要!”另一个略显沉稳的声音提醒道。
“惊乜嘢!佢哋唔通唔知咩?听闻大坑口(邕江某段堤岸名,或虚构一个有代表性的地名)那边牙烟(危险)啊!啱先(刚才)对讲机讲,疑似有管涌!冚唪唥(全部)人都绷紧晒神经!”
“管涌”两个字,像两枚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江明远的耳中。他猛地坐直了身体,心脏骤然缩紧,几乎停止了跳动。他听说过这个词,从父亲和那些老船工的闲聊中,知道那是堤坝内部的暗伤,是洪水最阴险的突破口,往往意味着极度的危险和惨烈的抢险。
“真嘅?”沉稳的声音也透出了紧张。
“唔通有嘎(难道还有假)!阿川哥佢哋队人好似就喺附近巡紧!呢趟辛苦咯……”
话音未落,那辆卡车的司机似乎被同伴彻底制止,车窗摇上,后面的声音模糊不清,最终被更大的雨声和引擎重新发动的咆哮吞没。
但已经足够了。
江明远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比任何一张因考试而紧张的脸都要白。他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四肢百骸都变得冰凉。
父亲……就在附近巡查……管涌……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眼前的雨水仿佛都变成了浑浊的、从堤坝内部喷涌而出的泥水。
卡车再次摇晃着启动,驶向考点。然而对江明远而言,车厢内的世界已经彻底变了。先前的不安此刻凝聚成了实质性的恐惧,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扼住了他的喉咙。他再也听不见同伴的低语,听不见雨打篷布,整个世界只剩下他自己狂乱的心跳和那两个魔咒般的字眼——管涌。
考点依旧肃杀,警戒线,严密核查,消毒水与湿气混合的味道,惨白的应急灯光。一切程序如同昨日复刻,却蒙上了一层更浓重的阴影。流言总是比官方消息跑得更快,关于“管涌”的模糊传闻,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在等待入场的考生人群中悄无声息地扩散开来,带来一阵压抑的骚动和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江堤好像出问题了……”
“好像挺危险的,抢险队都上去了……”
“不会有事吧?我们还在考试……”
“我老窦话86年嗰阵就系咁……”
这些碎片化的低语,像毒蛇一样钻进江明远的耳朵,不断啃噬着他本就紧绷的神经。他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湿透的鞋尖,强迫自己不去听,不去想。但那些话语,与之前听到的司机对话交织在一起,在他脑海中构建出一幅幅凶险万分的画面。
进入考场,坐定。发卷。熟悉的流程,却物是人非。
第二天的考试科目是数学和(文/理)综。数学本是江明远的强项,公式、定理本该如同熟悉的老友般亲切。然而此刻,那些符号和数字在卷面上扭曲、跳跃,变得异常陌生而艰涩。
他尝试集中精神审题,但窗外的雨声不再是背景噪音,它变成了堤坝崩塌前的哀嚎,变成了父亲沉重的喘息。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无法落下。一道需要复杂演算的解析几何题,他读了三四遍,竟完全无法理解题目的含义,脑海中反复闪现的,是父亲在暴雨中踩着泥泞巡堤的身影,是“管涌”可能造成的可怕后果。
(内心独白)“冷静!江明远,冷静下来!答题!你必须答题!这是高考!爸……爸他不会有事的,他经验那么丰富……可是管涌……那是看不见的……”冷汗再次浸湿了他的额发,手心湿滑,几乎握不住笔。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伴随着窗外无止境的雨声,煎熬着他的心智。他强迫自己动笔,演算步骤却混乱不堪,简单的计算频频出错,草稿纸上涂改得一片狼藉。
每一次抬头看时间,都伴随着一阵心悸,考试时间的流逝仿佛与堤坝险情的进展同步,催逼着他,也折磨着他。他知道自己状态极差,速度远慢于平时,但他无力挣脱那恐惧的泥沼。父亲的安危,像一座沉重的大山,压碎了他所有的冷静和理智。
在同一片雨幕下的另一个考场,苏诗怡也感受到了弥漫在空气中的紧张。她同样听到了那些模糊的传闻,心也揪紧了。但当试卷发下,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将担忧压进心底,专注于眼前的题目。她的性格中有着一种惯于在压力下维持表面平静的特质。
然而,在答题的间隙,她的目光总会不受控制地飘向窗外,或是试图穿透墙壁,感知那个与她有着共同牵挂的少年。她记得昨天他苍白的脸色,记得他笔尖的停顿。今天的他,怎么样了?那些关于堤坝的危险消息,他一定也听到了吧?他……能撑得住吗?
数学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如同一声赦令,又像是一声审判。
江明远几乎是虚脱般地放下笔,卷面上大片大片的空白和混乱的演算痕迹,像是对他无声的嘲讽。他木然地随着人流走出考场,脚步有些虚浮。走廊里,关于考题的讨论声、关于堤坝传闻的低语声嗡嗡作响,交织成一片令人心烦意乱的背景音。
在嘈杂的人群中,苏诗怡一眼就看到了他。他脸色苍白得吓人,眼神涣散,失魂落魄,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浩劫,与平日那个沉默却坚毅的少年判若两人。
她的心猛地一沉,一种强烈的冲动促使她挤过人群,想要靠近他,哪怕只是问一句“你还好吗?”。
然而,就在她快要走到他身边时,江明远似乎察觉到了她的靠近。他猛地抬起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遇。苏诗怡清晰地看到了他眼底深藏的恐惧、无助和近乎崩溃的焦虑。
但下一秒,江明远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猛地别开了视线。他迅速低下头,紧绷起下颌,强行挺直了原本有些佝偻的背脊,试图恢复往日那种沉默的、甚至是有些倔强的镇定。他加快了脚步,几乎是逃离一般,迅速汇入涌动的人流,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他不能在她面前显露脆弱,尤其是现在,尤其是在父亲可能正身处险境的时候。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和不愿让她担忧的本能,驱使着他戴上了坚强的面具,哪怕内心早已天崩地裂。
苏诗怡怔怔地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那句未能问出口的关怀哽在喉咙里,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她看得懂他强装的镇定,也看得懂那镇定之下汹涌的惊涛骇浪。
下午的(文/理)综考试,雨依旧未停,传闻愈发扑朔迷离。江明远的状态并未好转,答题依旧艰难而缓慢。整个考场都笼罩在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之中,仿佛不仅是一场考试,更像是暴风雨中心短暂的、令人窒息的平静。
当最后一科考试结束的铃声终于响起时,没有预想中的欢呼和解放,许多考生脸上带着的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茫然和疲惫。大家沉默地收拾着文具,气氛异常沉重。
江明远第一个冲出了考场,他甚至没有等学校安排的卡车,一头扎进瓢泼大雨之中,沿着满是积水的街道,发疯般地向着他心中唯一的方向——家的方向,或者说,是邕江堤坝的方向——狂奔而去。
雨水猛烈地抽打在他的脸上,模糊了他的视线,却无法浇灭他心中那团名为恐惧的火焰。他只知道,他必须立刻知道父亲的消息,必须立刻确认堤坝的安危。
命运的骤雨,正以最猛烈的方式,叩击着他年轻的人生,并将他推向那个即将彻底改变一切的堤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