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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萤离歌

共 24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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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一章 母亲的咳声

邕城的冬夜,没有燕京那种刀削斧劈的干冷,却另有一种浸入骨髓的阴寒。湿冷的空气像是能拧出水来,无声无息地渗透进船舱的每一道缝隙,浸染着每一寸木板,连同床上那床永远带着一股潮气的旧棉被。江面上的风不大,却带着水汽特有的穿透力,呜咽着掠过船篷,发出细微而持续的窸窣声。

江明远躺在狭窄的板铺上,身上盖着那床沉甸甸、凉飕飕的棉被,久久无法入睡。白天的疲惫像潮水般裹挟着他,肢体的酸胀、掌心的粗糙触感、脑海中挥之不去的关于商都那本书的刺痛记忆,都催促着他沉入梦乡。

然而,一种更深沉的、如同潜伏在暗流中的警觉,却让他保持着清醒。他在等待,或者说,是在被动地准备迎接那个每晚几乎准时来临的声音。

夜,在渔船的轻微摇晃和江水的催眠般的低语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突然——

“咳……咳咳……”

一阵压抑的、仿佛从胸腔最深处挣扎而出的闷响,从船舱另一头的床铺传来。像是一根绷紧的弦被猛地拨动,打破了夜的寂静。

江明远的眼睛在黑暗中倏地睁开。他没有立刻动弹,只是静静地听着,心底那根名为担忧的弦,骤然收紧。

起初,那咳嗽还带着试探般的克制,几声之后,便会停歇片刻。但很快,仿佛积蓄的力量找到了决口,咳嗽声变得密集、剧烈起来。

“咳咳咳!呕——咳咳——!”

那声音不再仅仅是咳嗽,更像是一种痛苦的撕扯。喉咙像是被粗糙的砂纸反复摩擦,带着令人心惊的痰音和哮鸣,每一次剧烈的吸气都伴随着风箱般急促的嘶响,每一次呼气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一般。床板随之发出“嘎吱嘎吱”不堪重负的呻吟。

李秀莲整个人蜷缩在被子里,背脊弓起,像一只被无形之手扼住喉咙的虾米。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听到那一声声破碎的、仿佛永无止境的咳嗽,以及其间夹杂着的、痛苦而沉重的喘息。

江明远猛地掀开被子,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了他只穿着单薄内衣的身体,激起一阵寒颤。他赤着脚,踩在冰凉粗糙的船板上,几步就跨到了母亲的床前。

“妈……”他低声唤道,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无法掩饰的焦急。

他摸索着找到放在床边小凳上的热水瓶,晃了晃,还好,里面还有小半瓶温水。他赶紧倒了一杯,递到母亲嘴边。李秀莲勉强抬起头,就着他的手,急促地喝了几口,温水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片刻微不足道的缓解,但随之而来的,是更猛烈的一阵呛咳,水渍混着唾沫溅湿了她的前襟和江明远的手背。

咳嗽的间隙,她无力地摆着手,示意他不用管她,回去睡觉。但那痛苦到扭曲的神情和无法控制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呼吸声,却像无数根细针,扎在江明远的心上。

他放下杯子,坐在床沿,伸出手,一下一下,有些笨拙却异常坚定地,轻拍着母亲瘦骨嶙峋的背脊。隔着单薄的寝衣,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脊骨的凸起和因为剧烈咳嗽而不断痉挛的肌肉。

拍背似乎起不了太大作用。他又起身,找到那个装着草药的小布包,想重新点燃小煤炉给她煎药,但看着母亲此刻连呼吸都困难的样子,知道远水救不了近火。他站在原地,有那么几秒钟,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深沉的无力。空有一身力气,却无法替母亲承受这病痛的万分之一。

他最终只能打来一盆冷水,浸湿了毛巾,拧得半干,敷在母亲的额头上。又拿起那把破旧的蒲扇,轻轻地、持续地对着她扇风,试图驱散一些她因憋闷和痛苦而涌出的汗水,也希望能让她呼吸顺畅一丝一毫。

他就这样机械地重复着这些微不足道的、近乎徒劳的动作。拍背,递水,换毛巾,扇风。船舱里,只剩下母亲那撕心裂肺的咳嗽声、粗重的喘息声,以及蒲扇摇动时发出的、单调而疲惫的“呼呼”声。

时间在痛苦的煎熬中变得粘稠而缓慢。不知过了多久,那阵激烈的咳嗽风暴才渐渐平息下去,转为断断续续的、带着疲惫余韵的轻咳。李秀莲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床铺上,只剩下沉重的、带着痰音的呼吸,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江明远也停了下来,浑身被一种深深的疲惫席卷。不是身体的劳累,而是源自精神深处,一种看不到希望、只能被动承受的倦怠。

他重新为母亲掖好被角,手指无意间触碰到她冰凉的手背。他默默地坐回自己的床铺,却没有立刻躺下。黑暗中,他望着母亲那边模糊的轮廓,耳中是她粗粝的呼吸声。

就在刚才,在母亲咳得最厉害、仿佛下一刻就要背过气去的时候,他脑海中那些关于“远方”的念头——那本《商都风物考》勾起的、寻找诗怡的强烈冲动;对北方那座陌生城市的想象;甚至是对大学校园里那些可以安然入睡、不必夜半惊起的同学们的隐约羡慕——所有这些,都像被大风吹散的轻烟,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它们显得那么奢侈,那么轻飘,那么……不负责任。

“远方”意味着离开这艘船,离开这需要他时刻照料的、被病痛折磨的母亲。意味着在他追寻那些虚无缥缈的青春幻梦时,母亲可能独自一人,在这寒冷潮湿的船舱里,被咳嗽扼住呼吸,无人递上一杯温水,无人为她轻拍背脊。

这种想象,让他感到一阵尖锐的自责和后怕。

任何关于离开的幻想,在母亲这实实在在的、一声声破碎的咳喘面前,都成了可耻的背叛。他被捆绑在这里,不是被绳索,而是被这咳声,被这份沉甸甸的、无法推卸的责任,被血液里流淌的、对唯一亲人的牵挂。

他重新躺下,拉过那床冰冷的棉被,将自己紧紧裹住。母亲的呼吸声依旧清晰可闻,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将他牢牢锁在这方寸之间的渔船,锁在这看不到尽头的、沉重的现实里。

窗外,邕江的水声依旧幽幽,流向不知名的黑暗。而江明远的“远方”,在1994年这个寒冷的冬夜,被母亲的咳声,彻底囚禁在了这艘漂泊的旧船上。他闭上眼,不再去幻想山丘背后的风景,只是静静地,等待着下一个可能随时响起的、撕破夜幕的咳声。他的战场,从来都不在远方,就在这漏风的船舱里,在这张被病痛占据的床铺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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