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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萤离歌

共 24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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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三章 信件的葬礼

夜,深得像一口望不见底的古井。

邕江在冬夜里流淌,水声比白日里更显幽咽,仿佛大地沉睡时缓慢而沉重的脉搏。渔船随着微澜轻轻晃动,像母亲摇篮曲里不安分的节奏。

舱内,李秀莲终于在那场持续了近一个小时的、令人心惊肉跳的咳嗽风暴后,精疲力尽地陷入了浅眠。她的呼吸依旧粗重,带着清晰的痰鸣,每一次吸气都像是拉扯着破旧的风箱,在寂静的船舱里显得格外刺耳。但这,已是难得的、近乎奢侈的平静。

江明远维持着侧卧的姿势,在狭窄的板铺上静静等待了许久,直到母亲那边的床铺不再传来因痛苦辗转而发出的“嘎吱”声,直到那破风箱般的呼吸声稍微均匀了一些,他才如同解除了定身咒般,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坐起身。

寒冷空气瞬间包裹了他只穿着单薄内衣的身体,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他赤着脚,踩在冰凉粗糙的船板上,动作轻得像一只怕惊扰了猎物的猫。他走到舱壁旁,从角落里摸索出那盏陪伴了这个家庭无数风雨的煤油灯。

“嚓”的一声轻响,火柴划亮,微弱跳动的火苗驱散了一小片黑暗,映亮了他年轻却写满倦容的脸。他点燃灯芯,调整好光圈,一团昏黄、温暖的光晕便在船舱内弥漫开来。这光,无法照亮整个船舱的逼仄与破败,却足以在他身体周围,圈出一方独属于他的、脆弱而孤独的舞台。

他重新坐回自己的铺位,从枕头底下,一个防水的油布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厚厚的、用牛皮纸仔细包裹的本子。打开牛皮纸,里面是一叠大小不一的纸张,有的是从作业本上撕下的横格纸,有的是信纸,甚至还有几张粗糙的、用来包东西的黄纸。这些,都是他未能寄出,也永不会寄出的信。是他在无数个这样的深夜,在母亲咳声的间隙,在与绝望对峙的沉默中,一字一句刻下的心迹。

最上面一张,墨迹犹新,是前晚写下的第十六封。他没有去翻看,那里面浸透的苦涩与无助,他记忆犹新。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汲取某种力量,然后从本子最后撕下一张相对平整的白纸——那是他开学时买的最高级的信纸,原本是准备用来写最重要的话的,却一直留到了现在。他将纸铺在膝头一块略微平整的木板上,拧开了那支吸墨式钢笔的笔帽。

笔尖悬在纸页上方,微微颤抖。舱外,江水呜咽;舱内,母亲沉重的呼吸与煤油灯芯偶尔爆出的“噼啪”声交织。他闭上眼,苏诗怡的脸庞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不是怨怼,不是疏离,而是高三那个夏天,在老榕树下,接过萤火虫瓶子时,那双映着微光、带着泪痕却骤然明亮的眼睛。

“诗怡……”

他在心里无声地呼唤,笔尖终于落下。

“诗怡:”

开头两个字,写得异常艰难,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现在是夜里一点多,邕江上很静,只能听到水声和我妈……沉重的呼吸声。她刚咳完一阵,好不容易睡着了。我点着煤油灯,给你写这封信。这大概是……第十七封了。”

写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一股巨大的酸涩涌上鼻腔。他强忍着,继续写道:

“之前写的那些,我不敢回头看。我怕一看,自己就会垮掉。但今晚,我必须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哪怕你永远也看不到这封信。”

“我爸……他走了。”

笔尖在“走了”两个字上狠狠顿了一下,墨水洇开一小团悲伤的痕迹。那个夏天突如其来的暴雨,浑浊咆哮的洪水,父亲出门前回头那一眼的决绝,以及最后被人抬回来时那具冰冷、僵硬的躯体……所有画面如同失控的洪水,冲垮了他一直努力维持的心理堤坝。他不再克制,任由笔尖在纸上疯狂地奔跑,倾诉着那场洪灾如何轻而易举地摧毁了他的世界,带走了家里的顶梁柱,也带走了他所有关于未来的、轻飘飘的幻想。

“……诗怡,我没有去树下见你,不是不想,是不能。我爸的后事,我妈当时哭晕过去好几次,家里乱成一团……我好像在一夜之间,就必须变成大人,必须撑起这个家。我甚至……我甚至忘了你是怎么离开的,等我稍微回过神来,才发现你已经不在了。我托同学去找过你,说你和你爸爸调回商都了。我……我连一句对不起,都没机会亲口对你说。”

他写到了高考。那个在巨大悲痛和混乱中仓促应对的考试,那张仿佛带着父亲血迹和母亲泪水的录取通知书。

“我考上大学了,西南大学,中文系。曾经,这是我,或许也是你,我们都期望的结果。可现在,它对我来说,更像是一个沉重的负担。学费、生活费……还有我妈。”

他的笔触变得愈发沉重,详细地、几乎是自虐般地描述起母亲的病情。

“她的身体彻底垮了。以前只是咳嗽,现在是整夜整夜地咳,咳得喘不上气,咳得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医生说是什么慢性支气管炎,发展下去可能就是肺气肿……很麻烦,需要一直吃药,静养。可你看我们这个家,哪里能静养?这船一到冬天,就跟个冰窖一样,又潮又冷。”

他写下了那些药名,川贝母、枇杷膏、还有那些他念起来都拗口的中草药,写下了它们令人咋舌的价格。他写了自己是如何一边上学,一边疯狂地寻找一切可以赚钱的零工,写了他如何在下课后匆匆赶回这艘船,煎药、照料,在母亲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中,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和恐惧。

“我有时候坐在大学的课堂里,听着教授讲那些诗词歌赋,会觉得特别可笑。‘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我的‘伊人’,是你,在遥远的北方。而我,却被困在南国这片冰冷的江水中央,困在这艘快要散架的破船上。诗怡,我不是不想去找你,不是不想给你一个承诺,是我不能了。”

他的字迹开始变得有些凌乱,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倾泻在纸页上。

“我爸走了,我就是我妈唯一的依靠。如果我走了,她怎么办?谁在她咳得喘不过气的时候递上一杯温水?谁在寒冬的夜里为她扇风擦汗?我不能那么自私……我不能……”

“诗怡,我的人生好像从我爸离开的那天起,就彻底转向了。它不再通往有你的、光明的未来,而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绳索,牢牢地拴在了这艘船上,拴在了我妈的病榻前。我的‘远方’,不是燕北,不是有你的城市,而是明天去哪里能接到报酬高一点的零工,是下个月的药费还差多少钱,是这艘船还能不能撑过这个冬天……”

“我好累,诗怡……我真的好累……”

写到这里,钢笔猛地一顿,一滴硕大的泪珠毫无征兆地砸落在信纸上,迅速晕开,模糊了“累”字最后的那一点。他再也写不下去了。胸腔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胀痛得厉害。他放下笔,将额头深深抵在膝盖上,肩膀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却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丝一毫的呜咽声,生怕惊醒了刚刚睡去的母亲。

这封信,像一场漫长而残酷的自我解剖,将他这半年来所有的痛苦、压抑、绝望和无力,都赤裸裸地摊开在了这昏黄的灯光下。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抬起头,脸上泪痕已干,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他拿起那封写满了密密麻麻字迹、长达数页的信纸,从头到尾,一字一句地又看了一遍。仿佛是在进行最后的告别,与那个曾经怀有憧憬的自己做告别,与那段尚未开始便已凋零的感情做告别。

然后,他拿起那盒所剩无几的火柴。

“嚓——”

又一根火柴被划亮,小小的火焰在黑暗中跳跃,映着他空洞的双眼。他将火焰小心翼翼地移向信纸的一角。

橘红色的火舌先是试探性地舔舐着纸张的边缘,随即,像是嗅到了可以吞噬的悲伤与秘密,猛地向上蹿起,贪婪地蔓延开来。昏黄的光晕中,火焰扭曲舞动,信纸上那些浸透着血泪的文字,在火中迅速变得焦黑、卷曲,化作细小的、带着红边的灰烬。墨迹在高温中发出细微的、几乎不可闻的“滋滋”声,仿佛是他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倾诉,在最后的悲鸣。

“跨过千山万水去看你”……

他凝视着这燃烧的火焰,脑海里莫名响起这句并不存在于此时,却仿佛预言了他命运的歌词。那曾经在得知诗怡去向时,于绝境中燃起的、不顾一切的勇气和冲动,那用“半年积蓄”去换一场重逢的孤注一掷……此刻,就在这跳跃的火光中,随着这封永远无法寄出的信,一同燃烧,化为乌有。

火焰灼烧着他的指尖,带来一丝刺痛,他却浑然未觉。直到火舌即将吞噬他捏着信纸的手指,他才松开。

带着余烬的信纸飘落在船板上一个小小的搪瓷盆里(这是他特意准备的,船上防火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继续燃烧,最后一丝火苗挣扎了几下,终于熄灭,只剩下一小堆灰黑色的、尚存余温的纸灰。

一切倾诉,一切挣扎,一切不切实际的幻想,都在这场沉默的火焰中,完成了它们的葬礼。

他默默地端起搪瓷盆,走到船舱口,掀开了厚重的挡风帘。冰冷的江风瞬间灌入,吹得他一个激灵,也吹动了盆中轻薄的灰烬。他伸出手,将那些还带着一丝余温的灰烬,缓缓地、一点点地倾倒入漆黑如墨的江水中。

灰烬落在水面上,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便被无声流淌的江水瞬间吞没,带向不可知的远方。

他站在那里,望着脚下深不见底的江水,望着江对岸城市零星、模糊的灯火,像彼岸遥不可及的星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刚才那场内心风暴从未发生。只是那双曾经在萤火虫微光下映出过少女身影的眼睛,此刻如同这冬夜的邕江,深沉、冰冷,再也映不进一丝光亮。

勇气已成灰,随江流而去。

他转身,回到船舱,吹熄了煤油灯。黑暗重新降临,浓稠得如同凝固的墨。他躺回冰冷的被窝,将自己紧紧蜷缩起来。母亲的呼吸声依旧在耳边,一声声,一下下,如同命运的枷锁,将他牢牢锁在这片方寸之地。

而那一夜,邕江沉默地带走了一个少年最后的天真,和所有未曾说出口的爱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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