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五章 期末的焦虑
校园里,期末考试周的焦灼无声弥漫,图书馆和自习室的灯光彻夜长明。然而,这份集体的压力在江明远身上,却叠加了生存的重负,几乎要将他那本就单薄的肩膀压垮。
渔船的船舱在深夜里仿佛一个与世隔绝的孤岛。煤油灯的光晕在寒风中摇曳,将江明远伏案的身影投在斑驳的舱壁上,如同一幅挣扎的剪影。李秀莲服过药后,带着痰鸣的呼吸终于趋于平稳,沉沉睡去。这短暂的安宁,是江明远唯一能攫取的、属于个人的时间。
膝头上,《文学理论》的教材和写满潦草字迹的笔记本散发着油墨和纸张的气息。已经是凌晨,他的眼皮像挂了秤砣,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痛。桌角的搪瓷缸里,冷透的苦茶是他对抗睡意的武器,指尖的冻疮在握笔时传来阵阵刺痛。
但这些生理上的不适,远不及内心的焦虑。期末的科目如同道道险关,《古代汉语》的佶屈聱牙,《文学理论》的抽象艰深,尤其是后者中关于“典型环境与典型人物”的复杂论述,像一团迷雾,将他困在其中。他反复咀嚼着那段文字——“文学的审美意识形态性……”,字句认识,意义却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不清。
时间!他最缺的就是时间。为了母亲的药费和最基本的生活,他几乎榨干了所有课余时间。图书馆整理、码头搬运、后勤杂工……这些零散活计换来的微薄收入,是以牺牲大量预习、复习时间为代价的。
此刻,对着笔记,他努力集中精神,脑海里浮现的却尽是白日的疲惫:工头不满的眼神、药价冰冷的数字、母亲揪心的咳喘,以及当掉父亲怀表时那攥在手心、带着耻辱温度的三张纸币。
“……对不起,爸……”他无意识地喃喃,声音沙哑。手指用力按压着发胀的太阳穴。
他能坐在这里,代价是父亲江建川用生命换来的抚恤金。如果他连书都读不好,如何对得起沉入江底的亡魂?如何对得起母亲强撑的病体?一种深切的恐惧缠绕着他——害怕失败,害怕看到不及格的红色数字,害怕印证那些“水上人家孩子不行”的无声论断。
他灌下一大口冷茶,苦涩的液体带来战栗,也强行刺激着混沌的大脑。笔尖重新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与母亲的痰鸣、江水的轻拍,构成寒夜船舱里孤独的交响。
支撑他的,是改变命运最原始、最赤裸的动力。童年时因“水上户口”被额外收费时周遭的目光,父母为凑学费在江上日夜操劳的身影,父亲酒后那句“读出个名堂,让你妈上岸享福”的期盼……“上岸”二字,是家族的执念,是他必须完成的使命。大学,是唯一的途径。成绩单和文凭,是他所能抓住的最有力的敲门砖。
转机,出现在期末考试前三天,在文史学院的资料室。
江明远正利用兼职间隙,强打精神翻阅着《文学理论》笔记,眉头紧锁,对周围一切都恍若未觉。他正卡在“典型环境”与“典型人物”相互依存又相互塑造的辩证关系上,概念在脑中打结,越急越乱。
“遇到坎了?”
一个平和的声音在身边响起。江明远抬起头,看见梁秉谦教授不知何时站在了旁边。梁教授还是那身半旧的中山装,清瘦儒雅,金丝边眼镜后的目光敏锐而温和。自从开学初去梁教授家帮忙整理书房后,江明远偶尔会在学院碰到他,每次梁教授都会微微颔首,但并未深谈。
“梁教授……”江明远连忙站起身,有些窘迫,手里还捏着那本让他头疼的笔记。
梁教授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自己也拉过一张椅子坐在旁边。“看你对着笔记发半天呆了,是卡在‘典型环境与典型人物’这里了?”他目光扫过江明远笔记上的标题。
江明远心里一惊,没想到梁教授观察如此细致,他老实点头:“是,总觉得隔了一层,抓不住关键,绕不过去。”
梁教授没有直接解释理论,而是像闲聊般问道:“还记得上次在我家整理的那些书里,有一套关于壮族创世史诗《布洛陀》的整理本吗?”
江明远努力回忆了一下,点了点头,那套书很厚重,给他留下了印象。
“布洛陀,算不算一个‘典型人物’?”梁教授问。
“算,他是神话里的始祖,造物主。”
“那他所在的天地混沌、万物蒙昧的时代,算不算‘典型环境’?”
“算。”
“好。”梁教授微微前倾身体,声音低沉而清晰,“那你试着想想,如果剥离了那个需要开天辟地、需要制定秩序、需要教化万物的‘混沌环境’,布洛陀还是布洛陀吗?他的开天、造人、定伦理这些行为,还有没有必然性和说服力?”
江明远怔住了,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
“反过来,”梁教授继续引导,“如果没有布洛陀这个具体、强大的‘人物’去执行开天辟地的行动,去体现先民的智慧和力量,那个‘混沌环境’对于我们理解一个民族如何认识世界、解释自身起源,又有多大意义?环境和人物,就像江水和鱼。鱼儿离不了水,水的活力也靠鱼来体现。它们是一体两面,互相定义,互相成就。”
没有引用任何艰涩术语,梁教授用他熟悉的、甚至与他自身文化背景隐隐相连的壮族神话作为切入点,将那个抽象的理论关系瞬间具象化、生动化了。江明远感觉脑海中那层毛玻璃“咔哒”一声,出现了一道清晰的裂痕,光亮透了进来。
“理论不是死记硬背的教条,”梁教授看着他,目光带着期许,“它源于对无数具体文本、具体文化现象的观察和提炼。你来自江上,渔歌、船号、祭祀水神的仪式,这些活生生的东西里,就藏着最质朴的文学原理和美学观念。你的根在那里,不要轻视它,有时候,回归本源的思考,反而能触类旁通。”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温和:“复习遇到其他难题,随时可以来办公室找我。我看得出来,你是有心读书的,只是担子重了些。”
说完,梁教授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便起身离开了。
江明远独自坐在资料室里,内心却波澜起伏。梁教授的话,不仅解开了他理论上的死结,更像在他困顿迷茫的求学路上,点亮了一盏温暖的、指向明确的灯。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自己身上那“水上”的印记,或许并非全然是负累,在某种视角下,它也可以成为一种独特的资源和底蕴,一种理解世界、连接知识的独特路径。
那天晚上,回到渔船,再次翻开《文学理论》时,江明远的心境已然不同。他不再仅仅死记硬背,而是尝试着将那些理论概念与梁教授的点拨、与船舱外的江水、与记忆中的渔歌号子联系起来思考。虽然身体的疲惫依旧,生存的压力未减分毫,但内心深处,某种冻结的东西开始松动,一颗名为“希望”和“方向”的种子,正借助智慧的微光,悄然萌发。
他知道,路依然艰难。
但至少,在浓雾中,他看到了第一座灯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