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七章 渔火下的谎言
大学第一周,像是在湍急的江流中奋力划行,匆忙而疲惫。白天的课程排得不算满,但每一节课,江明远都听得异常专注,几乎是将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他知道,这是他改变命运唯一可控的途径,他浪费不起任何一点时间。下课铃一响,他便像上了发条一样,迅速收拾好书本,冲出教室。
他的身影穿梭在校园里,目的地却从来不是宿舍或者图书馆,而是校门口的“墨香阁”书店,或者文史学院后面的教工小区。在同学们三三两两相约去食堂、去打球、去参加新生联谊会的时候,他正穿着那件旧衬衫,在书店里弯腰整理着沉重的书捆,或是骑着那辆吱呀作响的三轮车,穿行在邕城略显破旧的街巷里,为老主顾送去一摞摞精神食粮。
又或者,他是在梁教授那间书香弥漫却也尘土飞扬的书房里,小心翼翼地搬运着那些比他年纪还大上许多的典籍,汗水滴落在泛黄的书页上,他赶紧用袖子小心擦去。
体力消耗带来的疲惫是实在的,肌肉的酸胀提醒着他生存的艰辛。但更深的疲惫来自精神。他必须时刻计算着时间,如何在课程、两份兼职和回家之间取得精准的平衡,像在走一根无形的钢丝,稍有不慎,就可能跌入无法维持的窘境。
周五的傍晚,他终于结束了书店的整理工作,谢绝了老陈留他吃便饭的好意,拖着灌了铅般的双腿,踏上了返回江边的路途。他没有坐公交车,那几毛钱的车费,能省则省。十公里的路,他走了将近两个小时。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射在尘土飞扬的路面上,像一个沉默而倔强的幽灵。
远远地,看到了那艘在暮色中更显孤寂破败的旧渔船。舱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煤油灯,微弱的光晕在渐浓的夜色中摇曳,仿佛随时都会被江风吹熄。那是母亲为他留的灯。
他踩着跳板上了船,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母亲李秀莲正坐在舱内的小凳上,就着灯光缝补一件他的旧衣服。听到动静,她抬起头,昏黄的灯光下,她的脸显得愈发蜡黄憔悴,眼下的乌青浓重得化不开。
“回来了。”她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
“嗯。”江明远应了一声,将背包放下,走到小炉灶旁,看了看锅里,“吃过了吗?”
“吃了点粥。”李秀莲放下手中的针线,咳嗽了几声,那咳嗽声像是从空洞的胸腔里硬挤出来的,听着让人揪心,“大学……怎么样?课上得还跟得上吗?同学……都好相处吧?”她问得有些小心翼翼,眼神里混杂着微弱的期望和更深的忧虑。
江明远正拿起水瓢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课上得怎么样?他脑子里闪过的是教授在黑板上写下的飞快板书,是他趁着课间十分钟拼命消化上一堂课内容时的头晕目眩。同学好相处吗?他想到的是教室里那些穿着干净衣服、谈论着他听不懂的流行话题和社团活动的陌生面孔,他们好奇或不经意扫过他旧衬衫的目光。他像一个误入华丽宴会的局外人,周身都与那环境格格不入。
但他转过身,脸上努力挤出一丝平静,甚至带着点轻松的表情:“都挺好的。课能跟上,老师讲得清楚。同学们……也还行,就是还不熟。”他避重就轻,语气刻意放得平稳,“学校很大,图书馆书特别多。”
李秀莲浑浊的眼睛里似乎亮起了一点点微光,但那光芒很快又黯淡下去,被更沉重的阴霾覆盖。她低下头,继续着手里的针线活,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能跟上就好……能跟上就好……你爸要是知道……”她的话没说完,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江明远默默递过去一杯温水。
李秀莲接过,喝了一小口,喘着气,目光茫然地投向舱外漆黑的江面:“我这身子……是不中用了。老是咳,夜里也睡不踏实……也不知道,这辈子还有没有命……等到‘上岸’的那天……”她的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悲凉和认命般的绝望。“上岸”,这个曾经支撑着这个家庭、尤其是父亲奋斗多年的目标,如今听起来像是一个遥不可及的幻梦。
江明远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块冰冷的石头砸中。母亲的话像无数根细针,扎在他敏感的神经上。他想起父亲生前在灯下摩挲着那张泛黄的、画着理想中岸上小屋的草图时的眼神,想起母亲曾经谈起“上岸”时脸上那点卑微而真切的向往。而现在,父亲沉眠江底,母亲病骨支离,“上岸”二字,更像是对他们这个破碎家庭现状最无情的嘲讽。
压力如同无形的水草,从江底蔓延上来,缠绕住他的四肢百骸,越收越紧,让他有些透不过气。他深吸了一口带着腥味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
“妈,你别想那么多。”他打断母亲越来越悲观的思绪,声音刻意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试图振奋人心的努力,“医生说了,你这病要慢慢养,会好的。”他顿了顿,像是分享一个好消息般说道,“我在学校找了份兼职,给书店帮忙,还有帮老师整理点东西,活儿不累,时间也自由,收入……还可以。”
他没有说具体是多少钱,也没有描述整理书籍时被灰尘呛得咳嗽、搬运重物时手臂的酸痛,更没有提骑着破三轮穿梭街巷时,偶尔投来的异样目光。他将所有的艰辛与屈辱都轻描淡写地掩盖在“还可以”三个字下面。
李秀莲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复杂。有心疼,有愧疚,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又去打工?会不会耽误学习?你还小,别太累着……”她的担忧是真实的,但这担忧本身,也成了加诸在江明远身上的又一重负担。
“不耽误,我心里有数。”江明远语气肯定,近乎斩钉截铁,“学习也没问题,您放心。”他再次强调,像是在说服母亲,也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他走到母亲身边,拿起暖水瓶给她添了点热水,动作间,看到母亲缝补的那件衣服,是父亲生前常穿的一件旧工装,肘部磨破了,母亲正细心地打着补丁。他的喉咙有些发紧。
“那笔钱……还够用吗?”李秀莲忽然低声问,声音里带着难以启齿的羞耻和恐惧。
江明远身体微微一僵。那笔钱。那个铁皮盒子。那带着原罪的冰凉触感再次从记忆深处浮现。他几乎能闻到那纸币上附着的、江底淤泥的污浊气味。
“够。”他几乎是立刻回答,声音有些发干,“您别操心这个,学费交完了,还有剩。我兼职也能赚一些,够我们用的。”他再次选择了隐瞒,隐瞒了那笔钱消耗的速度,隐瞒了他内心对这笔钱来源的持续煎熬。他将一个危机四伏、需要他拼命奔跑才能勉强维持的现状,粉饰成了一幅“尚且安稳”的图景。
对话到此,似乎再也进行不下去了。李秀莲不再问,只是默默地缝着衣服,偶尔发出一两声压抑的咳嗽。江明远也无话可说,他开始收拾狭小船舱里的杂物,动作麻利,像是在用忙碌来填补内心的空洞和无力。
夜色完全笼罩了江面,渔火在黑暗中孤独地闪烁,倒映在浑浊的江水里,被流动的波纹撕扯成破碎的光片。舱内,煤油灯的光晕将母子俩的身影投在斑驳的舱壁上,扭曲、放大,如同他们此刻沉重而无法言说的心境。
江明远躺在狭窄的床铺上,听着身旁母亲不均匀的呼吸和偶尔的咳嗽声,听着船外江水永无休止的、如同叹息般的流淌声。身体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但大脑却异常清醒。学业的压力、生计的重担、母亲的病痛、对未来的迷茫,还有那笔“不清不白”的钱带来的道德枷锁……所有这些,交织成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将他牢牢困在这艘破旧的渔船上,困在这片吞噬了他父亲、也似乎即将吞噬他所有青春光亮的江水里。
他睁着眼睛,望着舱顶模糊的黑暗。“报喜不报忧”,这短短五个字,实践起来,却需要耗尽一个十八岁少年全部的力气和伪装。孤独感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它并非源于形单影只,而是源于他必须独自背负起这一切,无人可以分担,也无人可以倾诉。
江声未眠,如同他心底无声的呐喊与沉重的喘息,在这南国的夜里,缓慢而固执地流淌向未知的明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