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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萤离歌

共 24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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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三章 “漂洋过海”的代价

四月初的邕城,空气里开始酝酿夏季的黏热,夜晚的风带着江水蒸腾起的、微腥的暖意。燕京的春天则要爽利得多,虽然风沙依旧,但白日的阳光已有了灼人的力度,静园楼下的杨树鼓起了毛茸茸的嫩芽。

距离那场激烈的争吵,已经过去了一段时日。诗怡那封夹杂着真诚歉意与精心省略的信,早已寄达,江明远也回了信,语气克制,带着争吵后的疲惫与刻意维持的平静。之后的几次通话,气氛像大病初愈的身体,虚弱而敏感,两人都小心翼翼地避开所有可能引爆的雷区,对话变得简短、客套,仿佛一对久未联系、生怕说错话的远房亲戚。

然而,时间滑向四月初,一个念头在诗怡心里破土而出,并且日益茁壮——五一劳动节,有几天短暂的假期。

这个念头像黑暗中燃起的一簇小火苗,温暖而明亮。或许,一次真实的、面对面的相见,能够融化这横亘在电话线两端的坚冰?能够驱散那些因距离而产生的猜忌和误解?能够让他们重新触摸到彼此真实的温度,而不是隔着电流揣摩那失真的语气?

今晚的通话,开头依旧是那惯例般的沉闷。

“吃饭了吗?”

“吃了。你呢?”

“也吃了。”

一段短暂的空白,只有电流的滋滋声和背景里各自世界的杂音。

诗怡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给自己灌注勇气。她用手指缠绕着电话线,声音放得比平时轻柔,带着一种试探性的、生怕惊扰什么的雀跃,小心翼翼地开口:

“明远……五一快到了,有几天假呢。”她顿了顿,感觉到电话那头江明远的呼吸似乎凝滞了一瞬,她继续道,语速稍稍加快,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我在想……要不,我去邕城看你?”

她几乎是屏住呼吸等待着回应。脑海里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描绘重逢的画面:邕江畔那棵熟悉的老榕树,或许叶子已经绿得发亮;他会不会在出站口等她?见到他时,第一句话该说什么?她甚至能想象到他看到她时,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里,会迸发出怎样的惊喜。

电话那头,是长达三秒钟的、绝对的寂静。

然后——

一股汹涌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狂喜,像夏日正午的邕江水,瞬间冲垮了江明远这些日子以来用疲惫和沉默筑起的堤坝。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血液呼啸着涌向头顶,让他一阵眩晕。她要求!她要来看他!跨越这两千公里的山河,来到他的城市,他的身边!这突如其来的幸福,像一道强光,刺得他几乎要睁不开眼,所有阴霾、猜忌、争吵带来的伤痛,在这一刻仿佛都被这光芒蒸发殆尽。

然而,这狂喜的浪潮来得有多猛烈,退去得就有多迅速。

几乎是在下一秒,冰冷的现实,像潜伏在狂喜浪潮下的暗礁,带着狰狞的棱角,狠狠撞碎了他的美梦。

母亲。李秀莲。前天夜里,她咳嗽时,那摊在手帕上刺目的、鲜红的血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此刻的幻觉。市医院的医生私下跟他说,不能再拖了,必须尽快做一次全面的检查,尤其是胃镜。检查的费用,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他捏着手里那点可怜的积蓄,连检查费的一半都凑不齐。

诗怡。从燕京到邕城,几十个小时的硬座火车票,对于她一个学生来说,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就算她勉强来了,在邕城的食宿呢?难道让她跟着自己住那艘潮湿破旧的渔船?还是用他微薄的薪水去住招待所?他连请她吃一顿像样的饭,可能都要算计许久。

“漂洋过海来看你”。这句歌词里所有的浪漫、勇气和决心,在“路费”和“药费”这两座现实的大山面前,被称量得轻飘飘的,一文不值。他那点可怜的积蓄,在“母亲的命”和“恋人的旅程”之间,根本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

狂喜的余温尚未散尽,绝望的冰雨已经将他浇得透心凉。

沉默。电话线两端,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寂静。诗怡那头,是充满期待的、屏息的静默;江明远这头,是内心天人交战、被现实扼住喉咙的死寂。

几秒钟,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诗怡心中的雀跃,在这异常的沉默中,一点点冷却,下沉。“……明远?”她试探着,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安。

终于,江明远听到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干涩、沙哑,仿佛不是从他的喉咙里发出,而是从一块被风干了的朽木中艰难挤出:

“……路途太辛苦了。”他几乎是机械地重复着这个在脑海里瞬间成型的理由,“几十个小时的硬座,车厢里又闷又吵,你身体会受不了的。”他说着,无意识地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嫩肉里,那尖锐的刺痛感,让他勉强维持着语调的平稳。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需要积蓄力量,才能说出下一个、更沉重的理由。这个理由,部分是事实,部分,是他用来掩盖最核心经济窘迫的、无比顺手的盾牌。

“而且……”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喉咙干得发痛,“五一期间,我可能得在家照顾妈妈。她最近……身体不太好。”

他说完了。用“她的辛苦”和“母亲的需要”,这两个看似无可指摘的理由,将他无法承受她到来的真实原因——贫穷,严严实实地包裹了起来。

电话那头,诗怡的沉默,这一次,是震耳欲聋的。

仿佛所有的期待、所有的热情,都在这一刻被抽空。她想象中他欣喜若狂的反应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犹豫、是拒绝、是……借口?

半晌,她的声音才重新传来,明显地低沉下去,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带着一种清晰的、无法掩饰的失望,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的怀疑:

“……哦,这样啊。”她顿了顿,那短暂的停顿里,似乎有千言万语哽在喉间,最终却只化作两个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的字:

“好吧。”

她没有争吵,没有追问,没有像上次那样爆发。但这顺从的、失望的“好吧”,比任何激烈的反驳都更让江明远感到刺痛。他几乎能想象出她此刻的表情——那双总是含着水光的眼睛,一定瞬间黯淡了下去,嘴角委屈地抿起。

她无法理解。在她单纯而炽烈的认知里,爱就应该是不顾一切,是披荆斩棘,是克服所有困难也要相见的冲动和勇气。他的拒绝,无论理由听起来多么“合理”,在她心中,都被不可避免地解读为“不够爱”,或者,是“不愿为她争取”。

“漂洋过海”的浪漫构想,尚未启航,便已搁浅在现实的浅滩上,船底破裂,只剩下无声渗入的、冰冷的绝望。

“……那,先这样吧。”诗怡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

“好,你……早点休息。”江明远干巴巴地回应。

电话挂断。

江明远维持着握听筒的姿势,久久没有动弹。掌心的刺痛感依旧鲜明,但那疼痛,远不及心里那片荒芜的冰凉。他拒绝了唯一能照亮他灰暗生活的光,亲手关上了那扇可能通往和解的门。

而在燕京,诗怡慢慢放下听筒,没有立刻离开。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望着宿舍楼道尽头那扇窗户外的夜空,星星稀疏,月色清冷。那份试图修复关系的热切,被一盆冷水彻底浇熄。一种更深的迷茫和不确定,像夜色一样,缓缓将她笼罩。

这一次,裂痕的深处,开始渗出冰冷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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