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章 隔阂
泥泞中的酣畅与笑声,如同夏日午后的阵雨,来得猛烈,去得也迅疾。当疲惫不堪的队伍被带回营房,在限定的时间内手忙脚乱地冲洗掉满身的泥浆,换上备用(往往也是最后一套相对干净)的军装后,一种混合着清洁感与更深层次疲惫的气氛弥漫开来。
下午的训练科目相对轻松,主要是队列复习和军体拳学习。当夕阳开始将天边染成橘红色,教官终于吹响了休息的哨声。
“休息二十分钟!”
如同得到特赦,方才还保持紧绷的方阵瞬间松弛下来。学生们三三两两地散开,寻找树荫、台阶,或者干脆一屁股坐在尚存余温的地面上。紧绷的神经一旦放松,被压抑的社交需求和年轻人生性好动的天性便迅速复苏。
很快,休息区便热闹起来。有人从随身带着的、印着卡通图案或名牌logo的背包里,掏出各种零食:独立包装的饼干、薯片、话梅,甚至还有几罐在这个年代算是稀罕物的品牌可乐和橙味汽水。塑料包装袋被撕开的“刺啦”声,易拉罐被开启时“噗嗤”的喷气声,伴随着满足的咀嚼和谈笑,构成了一幅鲜活而轻松的休憩图景。
“快,尝尝这个,我妈从上海带回来的。”
“谁还有水?给我倒点,我的喝完了。”
“嘿,我这有汽水,刚在小卖部买的,冰镇的!”
物质在此刻,以一种最直接的方式,彰显着它联结人群的力量。分享零食和饮料,是青少年之间最快建立友谊、表达善意的桥梁。
赵大伟,那个在泥地里搂过江明远的东北室友,正和几个人围坐在一起。他拧开一瓶橙色的汽水,仰头灌了一大口,畅快地哈了口气,眼角瞥见独自坐在不远处树下的江明远。他想起上午泥潭里那个一马当先的身影,心里那点豪爽和认同感又升腾起来。
“明远!过来坐啊!愣着干啥?”他扬手招呼着,随即拿起另一瓶没开封的汽水,几步走到江明远面前,不由分说地塞了过去,“给,喝这个,解渴!”
江明远愣了一下。
那玻璃瓶壁凝结着冰凉的水珠,在夕阳下折射出诱人的光泽。橙黄色的液体在里面轻轻晃动,代表着一种他日常生活中罕见的、带有“享受”性质的消费。他几乎能想象出那甜腻中带着气泡刺激的口感,与他自己水壶里寡淡的白开水截然不同。
他犹豫了一下。拒绝,显得不合群,也辜负了赵大伟显而易见的善意。接受,却像是一种对自身习惯和那个贫寒之家的背叛。最终,他还是伸出手,接过了那瓶沉甸甸的、冰凉的汽水。
“谢谢。”他低声说,声音几乎被周围的嘈杂淹没。
他没有像赵大伟那样豪饮,只是拧开瓶盖,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强烈的甜味和气泡瞬间冲击着味蕾,带来一种陌生的、甚至有些刺激性的愉悦。但这愉悦转瞬即逝,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深的不安。这一瓶汽水的价钱,或许够他和母亲吃一顿简单的早饭。他将瓶盖重新拧紧,把汽水轻轻放在身侧的地上,仿佛那是什么易碎品。然后,他下意识地伸手,从军装上衣口袋里,掏出了他自己带来的水壶。
那是一个军绿色的铝制水壶,壶身已经掉了不少漆,露出里面暗哑的金属底色,坑坑洼洼,布满了使用留下的痕迹。这是父亲江建川留下的遗物。壶里灌着他在学校开水房接的、早已变得温吞的白开水。
他拧开壶盖,仰头喝了一大口。无色无味,却带着一种熟悉的、让他心安的平淡。
赵大伟看着他这一连串的动作,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比如“汽水不好喝吗?”或者“你这水壶可真够有年头的”,但看着江明远平静却疏离的侧脸,他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挠挠头,又回到了原来那圈人里。
汽水带来的短暂交集,如同投入水面的一粒石子,涟漪很快散去。
话题已经开始转向。
“哎,你们看《大话西游》了吗?上周刚上映的,绝了!”
“看了看了!朱茵太美了!‘曾经有一份真挚的爱情……’”
“我还是喜欢《阿甘正传》,阿甘他妈说的那句话,人生就像巧克力……”
“你们听小虎队的新专辑了吗?《爱》那首歌……”
“晚上回去‘拱猪’啊?谁输了谁明天帮打开水!”
电影、流行音乐、校园里的趣事、即将开始的社团招新……这些构成了大多数同学精神世界的流行符号和日常话题。他们兴奋地交流着,眼神发亮,语气里充满了对新鲜事物的好奇和对未来大学生活的憧憬。
江明远安静地坐在旁边,手里摩挲着那个掉漆的水壶。
他像一个误入异国他乡的旅人,听着周围的人用陌生的语言热烈地讨论着他完全不了解的风土人情。那些电影名字、歌星名字、社团名称,对他而言,如同天书。他的世界,被严格地划分成几个部分:课堂上的课本知识,这是他改变命运必须抓住的稻草;梁教授家需要整理的典籍和即将开始的文稿抄写,这是他维持生存的必需;母亲李秀莲日益沉重的病情和那艘破旧渔船所代表的家庭责任,这是他无法卸下的枷锁。
他的话题,只能是晦涩的古文,是微薄的薪水,是母亲的咳嗽,是江水的涨落。这些,如何能融入眼前这片轻松、明亮、充满着世俗烟火气的谈话中去?
短暂的“我们”,在泥泞褪去后,如同阳光下的露水,迅速蒸发了。
“明远,你高中是哪儿的?平时有啥爱好不?”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斯文的同学,或许是注意到他一直沉默,试图善意地将他也拉入谈话圈。
瞬间,几道目光落在了江明远身上。
他感到喉咙有些发紧。高中?他的高中记忆,底色是灰暗的,交织着父亲去世的悲痛,错过告别的遗憾,以及为生存挣扎的疲惫。爱好?他的时间按分钟计算,每一分钟都需要产生价值,爱好是奢侈品。
他垂下眼睑,避开那些好奇的目光,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水壶上一块凸起的疤痕,含糊地、几乎是嗫嚅地说道:
“……在江边。”
三个字。干巴巴的,没有任何修饰,也没有任何后续。
问话的同学愣了一下,显然没得到预期的答案。“江边?哪个学校在江边啊?哦……你是说,邕江边上?那……环境挺好的哈。”他试图打个圆场,但话题显然无法继续。
气氛微妙地凝滞了一下。同学们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那眼神里或许有同情,有不解,也有一种“果然不太一样”的疏远。然后,话题迅速被另一个人引开,再次回到了他们熟悉的热闹中。
江明远默默地站起身,拿着那个旧水壶,走到不远处的水龙头旁,将里面剩余的白开水倒掉,然后重新接满。冰凉的自来水灌入壶中,发出空洞的回响。
他看着水流,心里清楚地知道,那道无形的墙,又回来了。而且,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坚硬。泥泞可以共同跨越,但生活的底色,无法轻易调和。他依旧是那个沉默的、来自水上的、与这片热闹青春格格不入的异类。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孤独地投射在操场上,与远处那群嬉笑打闹的身影,界限分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