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第一滴雨
6月底的邕城,像一块被放在火上炙烤了太久的铁板,每一寸土地都散发着滚烫焦渴的气息。持续数月的干旱抽干了江河的血液,邕江水位降至罕见的低点,大片往日浸没的滩涂裸露出来,龟裂的淤泥板结成块,如同大地身上丑陋的疮疤。
船只航行都得小心翼翼绕行,空气粘稠而沉重,弥漫着尘土和植物萎靡的味道,吸进肺里都带着灼人的燥意。人们早已习惯了在骄阳下眯起眼,步履匆匆,汗流浃背,心里头对雨的期盼,从最初的焦灼变成了近乎麻木的绝望。
学校里,高考倒计时的压力与这酷暑天气交织,几乎要将人压垮。教室像个巨大的蒸笼,吊扇有气无力地旋转着,搅动起温热黏腻的风,吹不散弥漫的汗味和少年们心头的烦躁。笔尖摩擦试卷的声音都显得干涩,每个人都像缺水的植物,蔫头耷脑,全靠一股意志力强撑着。
这天下午,天色渐渐变得诡异。原本湛蓝的天空不知何时蒙上了一层昏黄的薄纱,太阳失去了锋芒,变成一个模糊的、惨白的光晕。空气愈发沉闷,压得人胸口发慌,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呼吸。远处的天边,有浓重的、铅灰色的云层在缓慢地、不怀好意地堆积,如同大军压境。
江明远在教室里做着物理题,只觉得心浮气躁,额上的汗珠滴下来,险些晕染了字迹。他下意识地望了一眼窗外,那昏黄的天色让他心头莫名一紧,闪过父亲这几日看着江面、眉头越锁越深的凝重表情。老渔民对天气有种本能的预感。
“要变天了?”同桌嘀咕了一句,用书本扇着风,“这鬼天气,闷死人了。”
仿佛是为了回应这句抱怨,一声极其沉闷的、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轰鸣,隐隐从远方滚过。
轰隆隆……
声音不算响亮,却带着一种撼动心魄的厚重感,让教室的玻璃窗都发出了极轻微的嗡鸣。
几乎所有的人都停下了笔,诧异地抬起头,面面相觑。
打雷了?
多久没有听过雷声了?
几秒钟的死寂之后——
啪!
一声极其清脆、几乎有些暴烈的声响砸在教学楼的瓦顶上,声音大得惊人!
紧接着,啪!啪!啪!
好几声同样响亮的声音接连炸开!
“雨!是雨点!”靠窗的同学猛地喊了起来,声音因难以置信而变调。
瞬间,整个教室炸开了锅!所有人都挤向了窗口,走廊上也瞬间涌出了其他班级的学生。
江明远也挤到窗边。他看到,外面干燥滚烫的水泥地上,此刻正绽放着几朵深色的、巨大的“花”——那是巨大浑浊的雨滴狠狠砸落留下的印记。每一滴落下,都激起一小股几乎可见的尘土,发出清脆有力的爆裂声。
第一滴雨,第二滴,第十滴……它们稀疏,却硕大无比,混含着高空积聚的尘埃,像是老天爷吝啬而又粗暴地扔下的几枚铜钱。
“下雨了!真的下雨了!”
“老天爷开眼了啊!”
欢呼声最先从校门口的方向爆发出来,迅速传染了整个校园。学生们忘记了复习,忘记了高考,老师们也暂时忘记了维持秩序,所有人都沉浸在久旱逢甘霖的巨大狂喜之中。有人甚至兴奋地冲出了教学楼,跑到操场上,仰起脸,张开双臂,任由那稀疏却有力的雨点砸在脸上、身上,感受着那期盼已久的、冰凉的触感,发出畅快的欢呼。
最初的雨滴带着尘土的气息,一股浓重而独特的土腥味迅速在空气中弥漫开来,这是干涸大地得到初步滋润的味道,对于渴坏了的人们来说,这味道简直如同甘霖。
江明远也感到一阵由衷的松快。他看向斜前方的苏诗怡,她也正望着窗外,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甚至还和同桌小声说了句什么。雨水总能带来希望,或许,这场雨能冲散连日来的酷暑和压抑,让一切都顺利起来。他想起了木片上“顺风顺水”的刻痕,心中微微一暖。
然而,老天的情绪似乎远比人们想象的更要激烈和难以捉摸。
那稀疏的巨大雨点仅仅持续了不到两三分钟。还不等操场上欢呼的人们尽兴,天空那道昏黄的薄纱仿佛被一只巨手猛地撕裂!
乌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吞噬了最后一点亮光,天色骤然晦暗下来,如同提前进入了黄昏。
紧接着,不再是零星的“铜钱”,而是千军万马般的雨滴,毫无过渡,直接从天空倒灌而下!
哗——!!!!
巨大的、密集的、连绵不绝的雨声瞬间统治了整个世界!那声音不再是清脆的“啪嗒”声,而是震耳欲聋的、狂暴的轰鸣!雨水不再是滴,而是道,无数条雨线扭曲着、抽打着天地间的一切。
操场上欢呼的学生们瞬间被浇成了落汤鸡,刚才的欣喜变成了惊叫,抱头鼠窜地逃回教学楼。雨幕密集得几乎看不清十几米外的景象,整个世界都淹没在一片白茫茫的水汽之中。
教室里的欢呼声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目瞪口呆的震惊。
“这……这雨也太大了吧?”有人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不确定性。
雨水疯狂地泼洒在玻璃窗上,不是流淌,而是几乎成片地砸下来,发出噼里啪啦的恐怖声响,仿佛要将玻璃击碎。窗外瞬间积水,低洼处已经变成了一片汪洋。
方才那令人喜悦的土腥味,此刻被一股更浓烈、更潮湿、带着河水深处腥气的寒意所取代。风也开始助纣为虐,呼啸着卷着雨水,横冲直撞。
江明远脸上的笑意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逐渐升起的、冰冷的不安。这雨势太猛了,太急了,完全超出了“甘霖”的范畴。他猛地想起父亲前几天蹲在船头,看着异常低的水位和浑浊的江水,忧心忡忡地说:“旱得太久,地都渴裂了,一旦下起大雨,根本吸不下去,全是径流,江面涨起来会很快……”
他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放学铃声在暴雨的轰鸣中显得微弱而遥远。学生们挤在教学楼门口,望着门外如同瀑布般的水幕,愁容满面。带伞的也毫无用处,这种雨势,一把小伞瞬间就会被撕碎。
江明远和大壮等几个男生顶着书包,一咬牙冲进了雨幕。雨水像鞭子一样抽打在脸上、身上,生疼,冰冷刺骨。才跑出几步,全身就已经湿透,鞋子灌满了水,每跑一步都异常沉重。街道上迅速汇集的水流已经没过了脚踝,浑浊不堪,打着旋儿流向低处。
路上行人狼狈不堪,车辆开着双闪缓慢行驶,溅起巨大的水花。最初看到雨时的欣喜笑容,早已从每个人脸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焦急、抱怨和一丝隐隐的恐惧。
“这鬼雨!怎么这么邪性!”大壮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大声喊道,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断断续续。
江明远没有回答,他只是奋力地朝着江边的方向奔跑。他的心跳得厉害,一种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跑到靠近江岸的路段时,他看到已经有街道干部和戴着红袖箍的人在大声吆喝着什么,神情严肃,声音淹没在暴雨里,听不真切。他看到江水的位置……似乎比他中午来时,要高了不少,浑浊的江水翻涌着,裹挟着断枝杂物,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种沉默而强大的力量,不断上涨,吞噬着裸露的滩涂,逼近堤岸。
那不再是滋养生命的甘泉,而是一头渐渐苏醒、露出狰狞面目的黄色巨兽。
第一滴雨带来的喜悦,早已被这铺天盖地的狂暴彻底浇灭,转化为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和疑虑。
这雨,什么时候会停?
或者说,它真的会停吗?
江明远站在雨中,浑身湿透,冰冷雨水顺着头发流进脖颈,他却浑然不觉。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不断上涨的、咆哮着的江水,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某种不可抗力的、足以摧毁一切的自然力量,正轰然降临。
那不仅仅是一场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