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江水初涨
暴雨毫无停歇之意，仿佛天空被捅破了一个窟窿，天河之水倾泻而下，持续了两天两夜。起初那点久旱逢甘霖的喜悦，早已被无休无止的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日益沉重的压抑和隐隐的不安。对于居住在岸上的人们而言，这雨水是烦恼；但对于以江为家的江明远一家来说，这雨水敲打船篷的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心上的鼓点，急促而令人心慌。
雨水永无止境地敲打着“家”的船篷，发出噼里啪啦的噪音，原本熟悉的、带有节奏感的江水轻抚船体的摇晃，也变得不同寻常，那是一种更沉闷、更有力的涌动。船舱里弥漫着一股驱不散的潮气，混合着煤油炉、旧渔网和湿木头的气味。
父亲江建川的脸色一日比一日凝重，他时常沉默地蹲在船头，披着旧雨衣，一口接一口地抽着辛辣的水烟，混浊的目光穿透雨幕，死死盯着眼前这条变得陌生而狂躁的大江。烟锅里明明灭灭的火光，映着他黝黑脸上刀刻般的忧虑。
“明远，出来。”江建川掐灭了水烟，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他紧了紧雨衣的带子。
江明远应了一声，从低矮的舱口钻出，立刻被冰冷的雨水扑了满脸。他学着父亲的样子，将一件破旧的蓑衣顶在头上。
母亲李秀莲从船舱里探出身子，脸上写满了焦虑和担忧，雨水立刻打湿了她的鬓角：“雨还咁大，出去做乜嘢？就在船头望一眼得了，落水鬼咁凶险！”她的声音几乎要被风雨声盖过。
“就系要落水睇真滴！”江建川头也不回，语气斩钉截铁，“窝在船里，水涨到眼皮底下都唔知！”他熟练地搭上跳板，那木板湿滑无比，下面原本应该搁在坚实滩涂上的支撑点，此刻早已没入浑浊的水下。
父子俩一前一后，极其小心地踏上跳板，走下渔船。冰冷的江水立刻没过了他们的脚踝，强劲的水流冲击着小腿，带来一股冰冷的、不容抗拒的力量。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得令人作呕的水腥味、泥沙味，还有河水深处被搅动起来的、腐烂水草的气息。
他们趟着水，朝着平日系缆、修补渔网的江岸高地走去。那里地势稍高，能更清楚地看到江面的全貌。越往前走，水越深，水流也越急，每一步都需稳住下盘，异常艰难。
当那片熟悉的江面终于突破雨幕，完整地映入眼帘时，尽管已有心理准备，江明远还是被眼前的景象狠狠震慑住了，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这哪里还是他自幼嬉戏、赖以生存的那条母亲河？
记忆里温婉甚至因干旱而显露出大片滩涂的江水，此刻彻底撕下了平静的面纱，变成了一条咆哮翻滚的黄色巨龙！
江水是令人心悸的、浑浊不堪的土黄色，像一锅被巨力疯狂搅动的、沸腾的泥浆汤。水面不再是平的，而是剧烈地翻滚、奔腾着，卷起一个个贪婪的漩涡，推挤着、冲撞着，以一种蛮横无比的姿态向下游猛扑。水势浩大，以前他们家船坞周边那片宽阔的、他和小伙伴们捡贝壳、追打嬉闹的滩涂，早已消失无踪，被这无情膨胀的黄水彻底吞没。
江水已经涨到了令人 alarm的高度。浑浊湍急的水浪不停地、狠狠地拍打着他们平时系缆的那几块大礁石和更远处的石砌堤岸，发出“轰……嘭……”的沉重巨响，溅起浑浊的泡沫和骇人的浪花。那声音不像往日温柔的“哗哗”声，而是充满毁灭力量的、节奏越来越急促的撞击和咆哮。
江面上，大量从上游狂暴山洪中裹挟下来的杂物翻滚沉浮：断折的树干、破碎的船板、散架的鸡笼鸭舍、稻草屋顶的残骸、甚至还有溺亡牲畜肿胀的尸体……它们像绝望的信号，随着湍急的江水翻滚沉浮，无声地诉说着上游正在经历的灾难。
水位显然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着。江明远惊恐地发现，不过短短一顿饭的功夫，刚才他们下船时没过脚踝的江水，现在已经快淹到小腿肚了！系着他们家和其他几家渔船缆绳的那块大石头，眼看就要被完全淹没。岸边那几棵他爬过无数次、用来系秋千的老榕树的气根，此刻已大半没入水中，枝条在激流中疯狂又无力地抽打着水面。
“爸，水……水涨得好快！”江明远的声音被风雨声撕扯得破碎，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他感觉脚下的土地在水的浸泡和冲刷下变得松软，仿佛下一刻就要站不稳。
江建川没有立刻回答。他像一尊铁铸的雕像般伫立在及膝的浑水中，任凭雨水冲刷。蓑衣的帽檐下，是他异常严肃、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冷酷的侧脸。他的目光如最老道的猎人，死死地锁定着江心最湍急处。他看的不仅仅是水面，更是水下的暗流、水的“脾气”。他那双能凭手感判断水下鱼群、能在一片混沌中找准航向的大手，此刻紧紧握在身侧，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的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坚硬的直线，下颌骨棱角分明地凸起着。
“唔止系快……”良久，江建川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低沉嘶哑，却像钉子一样楔入风雨声中，“系来者不善。”
他抬起手指着江心那些翻滚吞噬着杂物的巨大漩涡，声音里带着令人心悸的寒意：“睇真滴！哩啲唔系普通水流，系夺命的阎王债！水下有啃骨的暗涌，有索魂的洄流！哩啲水……唔系天上落下来嘅雨水咁简单，系上游山里冲下来的阎王帖！”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江明远从未听过的、深切的凝重甚至是一丝……恐惧。干旱太久，土地早已板结硬化，根本吸不进一滴水，所有雨水都变成地表洪流，疯狂地汇入江河。而上游山区的情况，只会比这城市江段惨烈百倍。
“水位再咁涨落去，”江建川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唔使等到天黑，我哋嘅船……就要坐水监了。”（注：坐水监，当地方言，指船被洪水淹没或冲走）
他顿了顿，目光阴沉地扫过江面上那些横冲直撞的漂浮物，眼神更加可怖：“最阴毒嘅系……哩水浑过墨汁，水底下有乜嘢索命桩、烂暗礁，根本睇唔清！缆绳吃唔吃得住？船底顶唔顶得顺？全都要睇龙王爷赏唔赏面！”
江明远顺着父亲的目光看去，只觉得那一片咆哮翻滚的浑黄江水深不见底，仿佛隐藏着无数水鬼的利爪，下一刻就要将他们的家、他们的一切都拖入深渊。那“轰嘭”的撞击声，每一次都像直接砸在他的心脏上，震得他四肢发麻。他想起奶奶在世时讲过的、关于邕江发大水吞没整个船队的可怕故事，一股彻骨的寒意瞬间攫住了他。
“咁……咁点算？我哋嘅船……”江明远的声音带上了哭腔，高考、羊城、和诗怡的约定……这些原本如同灯塔般指引他的未来，在这滔天的自然淫威面前， suddenly变得遥不可及，仿佛只是一个一触即碎的幻梦。他们的家，就在这咆哮的巨龙嘴边！
江建川猛地转过身，雨水顺着他刻满风霜的脸颊沟壑纵横地流下。他看了一眼在风雨中剧烈摇晃、缆绳吱呀作响的自家渔船，又看了一眼脸色苍白、惊慌失措的儿子，眼中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的情绪——有绝望，有责任，更有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狠厉。
“能点算？同佢拼过！”他低吼一声，声音里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通知咗队里，后生仔都出来！加固缆绳，加抛石锚！贵重嘢搬上高处！哩个家，唔可以畀水冲咗！”
那是他祖辈传下的船，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是他妻子儿子遮风避雨的窝棚，是他所有的世界！
父子二人沉默地站在及膝的、冰冷刺骨的洪水中，望着眼前仍在疯狂上涨、咆哮肆虐的黄色巨龙。雨水冰冷地抽打着他们，江风裹挟着水汽，带来深入骨髓的寒意。
希望的“顺风顺水”没有来，来的却是足以吞噬家园的“灭顶逆流”。那支珍贵的钢笔还贴在他胸口，此刻却像一块冰，冷得他心口发痛。
江水初涨，危险的獠牙已彻底露出。而他们的家，如同一片无根的浮萍，正飘摇在这滔天巨浪的边缘，命悬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