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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萤离歌

共 24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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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阅读 · 第一百八十六章 未接来电

第一百八十六章 未接来电

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雨水疯狂地击打着江面、岸边的石板路、以及那艘在波涛中起伏不定的老旧渔船。

船舱内,江明远是在一阵剧烈到几乎撕裂胸腔的咳嗽声中惊醒的。那不是母亲平日里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咳,而是一种连续的、窒息的、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骇人声响。他猛地坐起,黑暗中,借着从篷布缝隙透进的微弱水光,看到母亲李秀莲蜷缩在床铺上,身体痛苦地佝偻着,像一只被扔上岸的虾米。

“妈!”他扑过去,手触碰到她的额头,一片滚烫,温度高得吓人。她的呼吸急促而浅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祥的拉风箱般的声音。

“冷……明远……我冷……”李秀莲意识模糊地呻吟着,身体却在高温下瑟瑟发抖。

江明远的心瞬间沉到了底,恐惧像冰冷的江水,瞬间淹没了四肢百骸。肺炎!他脑子里闪过这个可怕的词。慢性支气管炎最怕的就是这个!

他什么也顾不上了。手忙脚乱地扯过一件厚重的雨衣裹在母亲身上,自己也胡乱套了件外套,弯下腰,将母亲背了起来。母亲很轻,像一捆干枯的芦苇,但在恐慌和雨夜的湿滑中,每一步都重若千钧。

他冲出船舱,冰冷的雨水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几乎让他睁不开眼。漆黑的夜,泥泞的江岸,只有远处城市零星的光点在雨幕中模糊地闪烁。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奔跑着,脚下不时打滑,泥水溅满了裤腿。母亲的咳嗽声贴着他的耳膜,每一次剧烈的震动都让他肝胆俱颤。他只能拼命地跑,朝着记忆中市医院的方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

“妈,坚持住,马上就到医院了!”他在风雨中嘶喊,声音被雨水打得七零八落。

挂号处的灯光惨白,急诊室里人声嘈杂,消毒水的气味刺鼻。他浑身湿透,头发黏在额头上,雨水和汗水混合着往下淌。他语无伦次地向医生描述病情,扶着母亲去拍X光片,又跌跌撞撞地去窗口缴费。捏着那叠变得潮湿而皱巴巴的钞票时,他的手在不受控制地颤抖。每一张钞票的离去,都像在他紧绷的神经上又割了一刀。

母亲被安排进拥挤的观察室,挂着点滴,脸色蜡黄,呼吸依旧艰难。江明远瘫坐在病床边的矮凳上,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精疲力尽。他看着药液一滴一滴地输入母亲的血管,听着她粗重的、夹杂着痰鸣的呼吸声,整个世界缩小成了这间充满病痛和药水味的白色房间。

时间,在这个夜晚失去了意义。

晚上九点。

当燕京静园宿舍楼下的那部灰色公用电话应该响起铃声的时刻,江明远正扶着虚弱呕吐的母亲,手忙脚乱地清理污物。电话?约定?那存在于另一个和平、有序世界里的东西,早已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家庭风暴撕得粉碎,像一粒尘埃,被狂风卷得无影无踪。他满心满眼,只有母亲痛苦扭曲的脸和那维系着她生命的点滴瓶。

与此同时,燕京。

静园的夜晚,一如既往地带着校园特有的宁静与喧闹的混合气息。晚风温和,带着植物生长的青涩气味。

九点整,苏诗怡准时出现在了宿舍楼下的电话旁。她倚着墙壁,手指无意识地绕着电话线,等待着那串熟悉的、能穿越两千公里而来的铃声。

五分钟过去了。

十分钟。

二十分钟……

听筒里,始终只有冗长的、毫无感情的忙音。“嘟——嘟——嘟——”,像某种单调的、令人不安的计时器。

最初,只是一点淡淡的失落。或许他今天书店忙?或许被什么事情临时绊住了?

但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失落开始变质。担忧像细小的藤蔓,悄悄爬上心头。他从来不会这样的。即使再忙,如果真的无法通话,他也会想办法提前告知,或者事后解释。这种完全的、无声的失联,是第一次。

他出什么事了?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便迅速扎根生长。是生病了?还是……遇到了什么意外?邕城多雨,会不会路滑?他晚上还要回江边的渔船……

担忧发酵成了焦虑,像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她的心脏。她开始无意识地在小小的电话间里踱步,一次又一次地重拨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然而,听筒里回应她的,始终是那冰冷而固执的忙音。

在焦虑的炙烤下,之前所有争吵的阴影,所有的不安全感,如同鬼魅般从心底的角落里浮现出来。

林浩然带来的那种“确定性”和“安全感”,在此刻显得如此珍贵。他永远不会让她这样找不到人,永远不会让她陷入这种无端的猜测和恐慌之中。他的存在,就像燕京宽阔平整的街道,清晰,稳定,可以预期。

而江明远……他的世界总是充满了不确定。是风雨,是病痛,是突如其来的重担,是永远无法摆脱的沉重。跟他在一起,似乎永远要准备迎接这种令人心力交瘁的“意外”。

一个更可怕的、带着毒刺的念头,在她被焦虑和等待折磨得无比脆弱的神经上滋生:

他是不是故意不接?

是不是厌倦了这种无望的、只能靠一根电话线维系的关系?是不是觉得她成了他的负担?甚至……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发冷……他身边,是不是有了别人?一个可以触手可及的、能够在他需要时给他慰藉的人?那个摔电话的夜晚,他激烈的反应,是不是某种心虚的投射?

猜忌,一旦开始,便如野火燎原。

她从担忧他的安危,变成了怀疑他的忠诚。从等待一个解释,变成了验证一个可怕的假设。

这一夜,对诗怡而言,格外漫长。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耳朵却竖着,捕捉着楼下可能响起的、迟来的电话铃声。每一次细微的动静都让她心跳加速,但每一次都是失望。窗外燕京的夜空宁静而虚假,映照着她内心翻江倒海的混乱与逐渐冰冷的失望。

第二天清晨。

邕城市医院观察室里,天色在雨停后泛出鱼肚白。李秀莲的病情终于暂时稳定下来,沉沉睡去。江明远彻夜未眠,眼睛里布满血丝,下巴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就在他稍微松了口气,神经得以片刻松弛时,一个念头如同惊雷般炸响在他的脑海——

昨晚九点!电话!

他猛地从矮凳上站起,因为动作太快而一阵眩晕。他忘了!他完全忘了!

强烈的愧疚和恐慌攫住了他。他几乎能想象到诗怡在电话那头的等待和焦虑。他冲出观察室,跑到护士站,也顾不得礼貌,几乎是抢过那部公用电话,用颤抖的手指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电话几乎是被立刻接起的。

“喂?”诗怡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清晨的沙哑,但更明显的,是一种刻意压抑的、冰冷的平静。

“诗怡!是我!”江明远的声音干涩沙哑得厉害,像砂纸摩擦,“对不起!我昨晚……我妈,我妈她急性肺炎,半夜发作,我送她来医院,忙了一整夜,我……我完全忘了打电话……”他语无伦次地解释着,试图将昨晚的惊心动魄和自己的疲惫不堪都压缩进这几句话里。

电话那头,是短暂的沉默。

诗怡听着他声音里无法伪装的疲惫和焦急,理智告诉她,这是正当的理由,是突发的、不可抗力的家庭变故。她应该理解,应该安慰。

“阿姨……现在怎么样了?”她听到自己这样问,语气却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稳定些了,还在打点滴。”江明远松了口气,以为她的平静代表着理解。

“嗯,那就好。”诗怡应道,“你……也注意休息。”

通话在一种看似和解、实则隔阂更深的气氛中结束。

挂断电话后,诗怡站在原地,清晨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她理智上理解了一切,但情感上,那种“在我最需要情感回应和确定感(哪怕只是一个告知的电话)的时候,你永远缺席”的无力感和怨气,像一颗被雨水浸泡过的种子,在她心底那片冰冷的土壤里,深深地、深深地植入了进去,并且开始生根发芽。

医院消毒水那冰冷、刺鼻的气味,似乎透过电话线,混合着江明远疲惫沙哑的声音,共同构成了苏诗怡对1996年这个五月初夜晚的全部记忆——混乱,沉重,充满病痛和焦虑,而且,彻头彻尾地,与她无关。

她又一次,被隔绝在了他的世界之外。而这一次,是因为一个她无法指责,却也无法真正感同身受的,“正当”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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