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一程路
苏诗怡似乎有些惊讶,但还是礼貌地接过了笔记,低头翻看着,嘴角还带着刚才未褪尽的、因那张纸条而起的浅浅笑意。
镜子里的江明远,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冰冷的水珠顺着他骤然冷下来的脸颊滑落。
他看着窗外那两人站得颇近的身影,看着那个男生脸上爽朗又自信的笑容,看着诗怡低头时柔顺的发丝和那抹浅笑……一种陌生的、酸涩的、尖锐的情绪,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他刚刚还充满暖意的心口。
他猛地低下头,拧紧水龙头,水流戛然而止。
他盯着水泥池子里旋转消失的水涡,刚才的狂喜和温暖被一种突如其来的恐慌和失落迅速吞噬。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然后一言不发地、有些狼狈地转身,从另一个方向快步离开,背影僵硬而落寞。
晚自习最后一节课
窗外还是星子隐约,临近下课,却毫无预兆地刮起了大风,吹得教室窗户哐啷作响,紧接着,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瞬间连成一片密集的雨幕,将整个校园笼罩在水汽氤氲的混沌之中。
下课铃声在雨声中显得有些沉闷。
原本因解放而雀跃的学生们涌到教学楼门口,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暴雨堵住了去路。抱怨声、惊呼声、嬉笑声霎时响成一片。
没带伞的住校生们挤在门廊下,望着眼前白茫茫的雨帘,愁眉不展,计算着冒雨冲回宿舍的距离和代价。
江明远默默地从书包侧袋里抽出一把黑色的长柄伞。
伞面是厚实的油布,伞骨是竹制的,有些旧,却很结实。这是走读生的日常必备,他总是随身带着。
他站在人群稍外围的地方,目光下意识地在人群中搜寻。
很快,他就看到了苏诗怡。
她和几个同班女生挤在一起,正望着外面的暴雨小声议论着,脸上带着些许无奈。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色的外套,显然经不起这样的大雨冲刷。
他的心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一个念头野草般疯长起来——送她回去。
这个念头让他口干舌燥,手心沁出薄汗。
周围这么多人,众目睽睽之下……他会成为焦点吗?她会拒绝吗?别人会怎么看她?无数担忧瞬间涌上心头。他攥紧了伞柄,竹骨的冰凉稍稍压下了他掌心的滚烫。
他看到已经有男生鼓起勇气,走近苏诗怡,并表示“顺路”,但好在都被苏诗怡礼貌地一一拒绝了。
无奈,男生只能转身找个相熟的女同学共撑一把伞冲进了雨里。
也有女生三三两两挤在一把小花伞下,嬉笑着跑远,人群在慢慢减少。
机会稍纵即逝。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赴汤蹈火般低着头,一步步挪到苏诗怡旁边。
诗怡见他过来,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这呆子…让人家等这么久…..”。
江明远感觉自己的脸颊烧得厉害,几乎不敢抬头看她,眼睛盯着自己湿漉漉的鞋尖,声音压得极低,像蚊蚋哼哼,几乎被哗哗的雨声淹没:
“我……我有伞。送…送你去宿舍楼下吧?”
他说得磕磕绊绊,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的。
说完,他就屏住了呼吸,心脏高高悬起,等待着审判。
他甚至做好了被她摇头拒绝的准备。
苏诗怡看着眼前这个几乎要把头埋进地里的少年,看着他紧握着旧伞、指节发白的手,看着他红透的耳根,她自己的脸颊也悄悄热了起来。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后,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好,走吧。”
江明远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惊喜。
他几乎是手忙脚乱地,“啪”一声撑开了那把黑色的油布大伞。
伞面张开,像一个突然降临的、笨拙而坚实的庇护所。
“走…走吧。”他声音依旧发紧,将伞大部分撑向她的方向。
伞下的空间顿时变得逼仄而私密。
一股淡淡的、混合着油布、雨水和少年身上干净皂角的气息将她包裹。
两人之间隔着半拳的距离,胳膊却因为伞面的限制而不可避免地轻轻碰触在一起。
隔着薄薄的校服布料,那偶尔相触的一点皮肤,像带着微弱的电流,让两人都瞬间僵直,又迅速分开一点点,气氛微妙而紧张。
雨水猛烈地敲打着油布伞面,发出噼啪的闷响,四周是奔跑的同学踩踏积水发出的哗啦声、笑闹声、雨声喧嚣。然而在这一方小小的、昏暗的伞下世界里,所有的嘈杂仿佛都被隔绝了,只剩下两人如擂鼓般清晰可闻的心跳声,砰砰,砰砰,撞击着彼此的耳膜。
江明远努力挺直脊背,将伞稳稳地举过她的头顶,目光直视着前方被雨雾模糊的道路,不敢有丝毫偏移,全部的感官却都聚焦在身侧那纤细的身影上。
他能感觉到她细微的呼吸,能闻到她发丝间淡淡的、像是茉莉花般的清香。
走到一处积水较深的地方,他下意识地放缓了脚步,几乎同时,诗怡也稍稍停顿。
两人的手臂又一次轻轻擦过。他感到自己的手抖了一下,伞柄微微滑落,几滴冰凉的雨水立刻溅落在她的肩头。
“啊,对不起!”他慌忙道歉,手忙脚乱地将伞重新扶正,更加向她那边倾斜过去,几乎完全罩住了她,而自己的左半边肩膀和胳膊,则彻底暴露在了瓢泼大雨之中。
冰凉的雨水迅速浸透了他的外套和衬衫,他却浑然不觉,所有的注意力都在于不能再让她淋到一滴雨。
苏诗怡察觉到了他的动作,悄悄侧过脸,看到他湿透的肩头,雨水正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淌。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抿紧了唇,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心底泛起一阵酸酸麻麻的涟漪。
这一段从教学楼到女生宿舍的路,平时觉得不长不短,此刻却仿佛被无限拉长,又似乎短暂得转瞬即逝。
两人一路无话,只有雨声和脚步声,以及那无声却震耳欲聋的心跳。
终于,女生宿舍那栋熟悉的灰扑扑的楼出现在雨幕中。门口亮着一盏昏黄的门灯,照着湿漉漉的地面和水洼。
走到门廊下干燥的地面,江明远迅速将伞移开,生怕伞沿的雨水滴到她。
“到了。”他声音干涩。
“嗯。”诗怡飞快地抬眼看了他一下,又迅速低下头,声音轻得像羽毛,“谢谢你,明远。”这一次,她清晰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说完,她像是怕再多待一秒就会发生什么似的,转身快步跑进了宿舍楼门,身影迅速消失在昏暗的楼道里。
江明远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雨水顺着他湿透的头发流下,划过他滚烫的脸颊。
心里却像揣了一个烧得正旺的小火炉,烘得他浑身暖洋洋的,几乎要驱散这雨夜的寒意。刚才那一程路,伞下那短暂又漫长的几分钟,每一个细节都在他脑海里反复回放。
他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
而就在女生宿舍楼侧面,一条通往食堂和后门的狭窄暗道口,一道惊愕的视线将刚才那一幕尽收眼底。
李晓芸撑着刚从小卖部买来的新折叠花伞,正准备回宿舍,却被雨幕中共撑一伞的两人吸引了目光。
起初她以为是哪个班的班对,好奇多看了两眼,然而,当那把显眼的旧油布伞稍稍抬起,露出伞下两人的侧脸时,她惊得差点松开了伞柄。
那个低着头、快步跑进楼门的,分明是她们宿舍的清冷学霸苏诗怡!而那个撑着破伞、半边身子湿透、像个木头桩子一样傻站在雨里目送的——竟然是那个沉默寡言、来自水上疍家的江明远?!
“怎么会是他?!”李晓芸几乎要脱口而出,眼睛瞪得溜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一种被冒犯般的惊诧。
在她的认知里,苏诗怡虽然家境普通,但成绩优异,气质清冷,是老师眼中的重点苗子,将来是要考去燕京上海的好大学的,就像那天边皎洁的明月,清辉淡淡,遥不可及。
而江明远?不过是个成绩中游、沉默寡言、身上总带着若有似无鱼腥味的“疍家仔”,一条注定在邕江里扑腾、毫无前途可言的“水鱼”罢了。
这两人,根本就是云泥之别,是两个世界的人!
他们怎么会搅和到一起?还共撑一把伞?看刚才那情形,分明是郎情妾意了!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李晓芸的心头,有震惊,有不解,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仿佛看到精美瓷器被蒙上灰尘般的别扭和一丝隐秘的兴奋。
她像是窥破了一个天大的秘密,心脏怦怦直跳,赶紧缩回暗道阴影里,生怕被雨中的江明远发现。
她看着江明远又在雨里站了一会儿,才转身,撑着那把旧伞,沉默地走入茫茫雨幕,背影在路灯下拉得细长而孤寂。
李晓芸却还沉浸在刚才的震惊中,久久回不过神。她捏紧了手里的花伞柄,心想:这事儿,可不能就这么算了。看来非得好好“审问”一下苏诗怡不可!这简直是本学期最大最劲爆的新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