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逆流而上的鱼(一)
数学辅导时,他握笔的手势依旧带着拉缆绳的力道,字迹略显粗重,思维却敏捷得让她惊讶。
常常她刚列出条件,他已窥见解题的路径。
“呀!你怎么想到的?“她会忍不住轻声惊呼,眸子里满是纯粹的钦佩,让少年心底那份因家境而深藏的自卑,悄然被熨帖了一角。
他便只抿着嘴,眼底有光,微微低下头去。
一个掉了瓷、印着淡雅花卉的旧搪瓷缸成了他们心照不宣的分享。
他总是先拿到江边,就着清澈的江水反复冲洗,指甲缝里还带着皂角的清香,才为她斟满微凉的江水。
她则会偷偷从父亲的茶叶罐里捏一小撮绿茶,泡出清香的茶汤,推到他面前。“试试,北方的味道。“
她小声说,看着他喝下,眼底藏着一点点期待。共用一个杯沿喝水,间接的亲吻让每一次吞咽都变得无比清晰,心跳声大得几乎要盖过窗外的江涛。
有一次在江边,一阵秋风调皮地袭来,卷起诗怡摊在石板上的草稿纸。
雪白的纸片如同受惊的白蝶四散纷飞。
“呀!“她轻呼着慌忙去抓。
江明远已猛地起身,身影利落地掠过,长臂一伸便在空中擒获几张,更毫不犹豫地单膝点地,探身至石阶下,将她最重要的一页演算抢救回来。
他拂去纸上的尘灰,递还给她,呼吸因方才急促的动作而略显不稳。
诗怡接过,发现他同时递来的,还有一支削得极其漂亮妥帖的铅笔,替换了她那支不小心摔断了芯的。
“给你。“
他声音有些低哑,目光快速地从她脸上掠过,看向江面。诗怡捏着那支还残留着他指尖温度的铅笔,只觉得心头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甜丝丝的暖意蔓延开来,她低下头,唇角却无法抑制地高高扬起。
夕阳熔金,将江面染成暖色调的油画。
他们总是一前一后,隔着十来步的距离,踏上归途。
他看着她纤细的背影,看着她马尾辫的发梢在夕阳下跃动着暖金色的光,最终消失在那扇沉重的铁门之后。
直到再也看不见,他才转身,快步走向停泊着自家渔船的小码头。
江水在他们身后无声流淌,温柔地包裹住白日的秘密,那些藏在贝币里的忐忑,写在纸条上的邀约,回荡在风中的轻笑,都沉入江底,成为只有潮汐才能读懂的、莹润的诗行。
教室并非总是喧嚣的。
在某些特定的时刻,它会变得异常安静,安静得像一个透明的囚笼,每一丝声响都被无限放大,成为公开处刑的利刃。
英语课就是这样的时刻。
英语老师李晓靖,一位总是穿着熨帖西装裙、头发一丝不苟盘在脑后的年轻女教师,踩着细高跟,如同巡视领地的女王般在过道间踱步。
她目光锐利地扫过全班,最终,像是随意地,停在了某个名字上。
“江明远。”
她的声音清脆,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公事公办的腔调,“朗读下一段。让大家听听你的……进步。”
教室里瞬间落针可闻。
所有目光——好奇的、看热闹的、甚至略带同情的——齐刷刷地投向最后一排那个角落。空气仿佛凝固了,粘稠得让人呼吸困难。
江明远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
他缓慢地站起身,劣质木椅腿与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噪音。
他拿起课本,那本被诗怡细心标注了音标的英语书,此刻重若千钧。手指因用力而微微颤抖,纸张边缘被捏得发皱。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将那些蜷缩在喉间的、陌生的音节驱赶出来。
那些字母组合,在诗怡低声耐心的教导下,他本已渐渐熟悉,可在此刻,在几十双眼睛的注视下,它们变得如此桀骜不驯,扭曲成沉重的石块。
“The… The rapid… economic…”
他的声音干涩,带着无法掩饰的、浓重的邕城白话口音,将“rapid”念得像“拉匹”,“economic”的尾音吞没在喉咙深处,变得模糊不清。
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砂纸上磨过,粗粝而艰难。
窃笑声如同潮水下的气泡,无法抑制地从教室各个角落冒出来,低低的,却极具穿透力。前排一个男生用手肘撞了撞同桌,挤眉弄眼。
学习委员推了推眼镜,嘴角撇下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
江明远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耳根烧得通红。
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芒刺一样扎在背上。
他试图加快速度,试图流利,结果却更加磕绊,甚至念错了一个简单的介词。
“Stop.”李晓靖老师的声音冰冷地切断了这场公开的煎熬。
她走到他面前,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如同倒计时。
她拿过他手中的课本,随意瞥了一眼,那上面诗怡娟秀的笔记仿佛成了某种罪证。
她抬起眼,目光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毫不掩饰的轻蔑与不耐。
“江明远同学,”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如果连最基本的语音语调都掌握不了,单词念得像个刚启蒙的孩童,我建议你还是先回去把小学字母表认全。”
她微微停顿,让那句羞辱的话在寂静的空气里充分发酵,然后才慢条斯理地,掷下更重的一击:“语言关是硬骨头,啃不下,就别做那些不切实际的梦。大学……不是光靠运气和蛮力就能考上的地方。”
“哐当”一声轻响。
是苏诗怡的自动铅笔从指间滑落,砸在摊开的英语笔记本上。
她紧抿着嘴唇,下唇被咬得失去血色,放在桌下的手紧紧攥成了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白痕。
她死死盯着课本上的英文字母,那些黑色的符号仿佛都在扭曲、跳跃,嘲笑着这场残酷的表演。
她不敢抬头,不敢看此刻江明远脸上会是何种表情,那比直接羞辱她更让她难受。
江明远僵立在原地,头颅低垂,视线死死盯着桌面上那片孤岛状的刻痕。
李晓靖后面又说了什么,他已经听不清了。
耳朵里嗡嗡作响,只有那句“不切实际的梦”在反复回荡,像淬了毒的针,精准地扎进他心底最脆弱、也最坚韧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