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考场失利 （二）
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打在他身上。
他感到脸上火辣辣的，一种巨大的羞耻感和失败感如同冰冷的江水，将他彻底淹没。他猛地转过身，挤开人群，几乎是落荒而逃。
下午的班会课，气氛格外凝重。班主任总结完这次模拟考的整体情况后，教导主任王振海竟然亲自来了。
他站在讲台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全班，最后，似乎有意无意地在江明远的方向停顿了一瞬。那眼神，冰冷，锐利，带着早已预料般的审视。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他的讲话，语气听起来语重心长，实则字字诛心：
“这次模拟考，整体成绩有喜有忧。有些同学进步显著，值得表扬。但也有些同学！”他加重了语气，声音陡然严厉起来，“成绩出现了大幅度的、不应该有的下滑！这说明什么？说明心思浮躁了！没有把全部精力放在学习上！”
教室里鸦雀无声，所有同学都屏住了呼吸。
“高三最后关头，一分心血一分收获！容不得半点杂念！有些同学，不要觉得自己有点小聪明，就可以松懈，就可以想些不该想、做些不该做的事！要认清自己的位置，认清什么才是你唯一的正路！否则，就是自毁前程，对不起父母的辛苦付出，也辜负了学校的培养和期望！”
虽然没有点名，但每一句话，都像一把精准的刻刀，狠狠地剜在江明远的心上。“心思浮躁”、“不该想的事”、“认清自己的位置”、“自毁前程”……这些词语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道无形的枷锁，将他牢牢钉在耻辱柱上。
他感到全班同学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他身上，如同聚光灯般灼烧着他。他死死地低着头，盯着桌面上一道小小的裂缝，恨不得能钻进去。指甲早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血丝，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班会课结束后，他最后一个离开教室。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冰冷得烫手的成绩单。夕阳透过窗户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孤独。
他独自一人走到空旷的操场边缘，靠在冰冷的双杠上，终于再也支撑不住。他缓缓地蹲下身，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
巨大的失败感和自我怀疑像黑色的潮水，彻底吞噬了他。
为什么？
他那么努力，拼尽了全力，牺牲了所有休息时间，忍受着身体的疲惫和疼痛……为什么换来的是这样的结果？
难道真如王振海所说，他就不该有除了读书之外的任何念头？他靠近苏诗怡，就是一种原罪，就是一种注定要受到惩罚的“浮躁”？
难道他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努力，在冰冷的现实和既定的命运面前，都是徒劳的？
“水上户口”的烙印，贫困的家庭，就注定他只能匍匐在泥泞里，连仰望一下星空的资格都没有吗？
改变命运？跃龙门？多么可笑又虚幻的梦啊！
一股深刻的绝望，如同邕江底最冰冷的淤泥，将他紧紧包裹，几乎窒息。他看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江面，那里是他出生、成长的地方，此刻却更像一个无法挣脱的、命运的泥潭。
他第一次对自己坚信不疑的道路，产生了动摇。
前途一片灰暗，看不到丝毫光亮。
模拟考失利带来的震荡，如同投入平静江面的巨石，余波在校园里持续扩散了好几天。那些或同情、或好奇、或鄙夷的目光，那些窃窃私语，像无形的针，无时无刻不在刺痛着江明远本就紧绷的神经。
王振海班会课上那番虽未点名却刀刀见血的“告诫”，更是将他钉在了“浮躁”、“堕落”、“不自量力”的耻辱柱上。
他变得比以往更加沉默，像一头受伤的幼兽，将自己紧紧包裹起来，对周遭的一切报以冰冷的隔离。
课堂上，他强迫自己盯着黑板，眼神却空洞无物；课后，他不再有任何停留，总是第一个冲出教室，要么直奔码头，要么消失在人流中。
他回避着所有可能的目光接触，尤其是苏诗怡那双盛满了担忧、欲言又止的眼睛。
那关切，此刻于他而言，不再是慰藉，而是另一种形式的压力，提醒着他的失败与不配。
白天的喧嚣和麻木过去，当夜幕彻底笼罩邕城，江边的灯火次第熄灭，那份被强行压抑的苦闷、不甘、屈辱和愤怒，才如同退潮后裸露出的狰狞礁石，尖锐地刺痛着他每一根神经。
他无法回家。
无法面对母亲担忧却又不敢多问的眼神，无法承受父亲那沉默却比任何责备都更沉重的叹息。
那张写着耻辱排名的成绩单，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揣在怀里，烫得他坐立难安。
鬼使神差地，他走出了逼仄的船舱，沿着漆黑冰冷的江岸，漫无目的地走着。
江风带着水汽吹来，冷得刺骨，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燥热和淤堵。不知不觉，他又走到了那棵老榕树下。
巨大的树冠在夜色中如同一团浓墨，沉默地矗立在江边，见证着潮起潮落，也见证着他短暂青春里寥寥无几的温暖与此刻无边无际的迷茫。
树下空无一人，只有江水不知疲倦拍打岸边的声音，沉闷而固执，像是在反复叩问着他的内心。
他背靠着粗糙冰冷的树干，缓缓滑坐到地上，终于再也支撑不住。白天强装的所有坚硬外壳瞬间碎裂，巨大的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江水，灭顶而来，几乎要将他彻底吞噬。
王振海那些冰冷的话语再次在耳边尖锐地回响——“水上户口”、“赞助费”、“不一样的路”、“耽误她”、“自毁前程”……每一个词都像淬了毒的鞭子，抽打着他敏感而骄傲的自尊。
父亲在昏暗灯光下佝偻着背抽烟的侧影，母亲被病痛折磨得苍白憔悴的面容，药费单子上那些刺目的数字，码头工友吆喝的声音，肩膀上火辣辣的疼痛，手上层层叠叠的老茧和伤口……所有这些画面交织成一张巨大而沉重的网，将他牢牢缚住，越挣扎，缠得越紧。
还有苏诗怡。她递过来红枣时期待的眼神，她接过鱼惊石时惊喜的笑容，她在寒雾中欲言又止的关切……这一切原本温暖的光亮，此刻却因为他的“失败”和“不配”，变成了灼人的讽刺。他们之间那道无形的鸿沟，从未像此刻这般清晰，这般难以跨越。
为什么？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