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八章 触手可及的温暖
三月，燕京的春天在反复无常的倒春寒里艰难跋涉。前几日刚探出头的柳芽，被一场不期而至的寒流打得蔫头耷脑，凛冽的风裹挟着潮湿的寒意，无孔不入地钻进每一道缝隙，也钻进了静园四〇四室苏诗怡的骨缝里。
流感如同灰色的瘟疫，在校园内肆虐。诗怡未能幸免。
此刻，她独自蜷缩在宿舍的上铺，厚重的棉被压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额头滚烫，喉咙干痛，浑身骨骼像是被拆散重组过，无处不在的酸痛让她连翻个身都需耗尽力气。头晕目眩，室友们都不在，空旷的房间放大了病中的孤寂。
下午四点多，宿舍楼道里传来守门阿姨带着口音、不甚清晰的喊声：“四〇四——苏诗怡——电话——！”
是江明远。他一定是算好了时间，在“墨香阁”没什么顾客的傍晚打来的。这串号码，是连接他们之间最直接的纽带，也是她宿舍楼下那部灰色公用电话的号码。
她挣扎着爬下床，套上外套，脚步虚浮、深一脚浅一脚地扶着墙壁走下楼梯。从四楼到一楼，平时轻松愉快的路程，此刻变得无比漫长而艰难。每一级台阶都仿佛在消耗她所剩无几的体力，冰冷的扶手触感透过衣袖传来，加剧了她身体的寒意。
终于来到一楼，那部灰色的电话听筒搁在窗台上，仿佛还残留着前一个使用者的温度。她拿起听筒，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借力，刚虚弱地“喂”了一声，那嘶哑、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便暴露了她的状况。
“诗怡？”江明远的声音立刻绷紧了，隔着千山万水，焦虑也清晰可辨，“你的声音……怎么了？生病了？”
“嗯……”她闭着眼，抵抗着一阵阵袭来的眩晕，“感冒，发烧了。”话音刚落，就是一阵抑制不住的咳嗽，撕心裂肺。
电话那头，江明远的心仿佛被这咳嗽声揪紧了。在邕城“墨香阁”那间充满旧书霉味的屋子里，他握着听筒，想象着她此刻正站在宿舍楼底通风的大厅里，穿着单薄，瑟瑟发抖地接他的电话，心疼与无力感瞬间淹没了他。
“吃药了吗？去医院看了吗？烧到多少度？冷不冷？多喝点热水啊，怎么病成这样了……”他一连串的问题，像密集的雨点，透过冰冷的电话线砸过来。关心是真挚的，恨不能立刻飞到她身边。
然而，现实是，他连买一张最快前往燕京的硬座火车票的钱都无法立刻凑齐。那个藏在柜台下的粗陶罐，积蓄微薄，而母亲近日的咳喘又让他不敢动用分文。这种无能为力，让他的每一句叮嘱，在诗怡被高烧和虚弱折磨的感官里，都显得如此苍白、遥远，甚至带上了一丝因焦急而产生的、程式化的敷衍感。
他无法给她倒一杯水，无法帮她掖一下被角，甚至无法让她立刻回到温暖的床铺，只能听着她在这冰冷的公共空间里，对着话筒艰难地喘息和咳嗽。
“吃了……药。”她声音微弱，不想多说下楼的艰难和独自一人的凄惶，“没去医院……躺躺就好。”
“那怎么行！发烧不是小事！让你室友陪你去医务室看看！”他的语气更急了。
“室友……都不在。”她实话实说，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委屈。医务室需要走出静园，穿过大半个校园，对她现在的状态而言，无异于长征。
电话那头沉默了，只能听到他沉重而无奈的呼吸声。他还能说什么呢？除了重复那些空洞的“多喝热水”、“好好休息”，他什么也做不了。这根电话线，曾经是他们倾诉衷肠的鹊桥，此刻却像一道冰冷的鸿沟，残忍地放大着他的缺席和她的无助。
“……知道了。我……我先上去了，冷。”诗怡实在没有力气再支撑下去，楼道里的穿堂风像刀子一样刮在她滚烫的皮肤上。
“好，快回去躺着！盖好被子！”他急忙叮嘱，声音里充满了挫败感。
挂断电话，听筒落回机座发出沉闷的“咔哒”声。诗怡靠在墙上，缓了好一阵，才积蓄起一点力气，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挪回四楼。重新躺回床上时，她感觉比接电话前更加疲惫和寒冷。那份遥远的、只能停留在声音里的关怀，非但没有带来慰藉，反而像在提醒她此刻形单影只的处境。
就在她昏昏沉沉，意识介于睡与醒之间时，宿舍楼道里再次响起了守门阿姨熟悉的大嗓门，这一次，却带着一丝不同于之前的、更近切的清晰：
“四〇四！苏诗怡！有人找——！下来一趟——！”
她愣住，谁会来？挣扎着再次下床，同样的过程再经历一次，头晕目眩地走到走廊窗边，向下望去。
暮色初合的薄暗里，宿舍楼前那盏昏黄的路灯已经亮起。灯下站着林浩然。他穿着深色的呢子大衣，围巾系得一丝不苟，手里提着几个袋子。他抬起头，目光准确地捕捉到了窗口那张苍白憔悴的脸。
他朝她挥了挥手，另一只手举起了手中的东西，做了一个“下来”的手势。
诗怡心中疑惑，但还是依言，再次耗费巨大的体力，艰难地走下楼梯。
走到宿舍门口，林浩然立刻迎了上来。他鼻尖冻得有些发红，但眼神清澈而沉稳。
“听你同学说你病得厉害，没去上课，”他开口，声音温和，解释了消息的来源（或许是她某位好心的室友告知），“我不放心，过来看看。”他没有提及拨打那个需要辗转传唤的公用电话的麻烦，只是将手中的几个袋子递过来。
塑料袋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在这寒冷的傍晚，却奇异地带着一种温暖的质感。
“这里面有感冒药和退烧贴。这是一碗热小米粥，熬得很烂。还有你提过喜欢的苏打饼干。”他一一说明，条理清晰，每一件都精准地切中她此刻最迫切的需求。
诗怡怔怔地接过。那碗小米粥隔着打包盒，传递来实实在在的、沉甸甸的温热，与她刚才接电话时手掌的冰冷、与此刻浑身发冷的感觉，形成了剧烈的反差。
一边是远在天边、需要她抱病下楼、在冷风中接听、却只能停留在言语上的苍白叮嘱；一边是近在眼前、无需她言说便已送达手中、切实解决困境的温暖行动。
这种强烈的、无法抑制的对比，在她被高烧模糊的意识里轰然升起。依赖感，在这种身心俱疲、格外渴望依靠的时刻，不由自主地、猛烈地向着眼前这个能提供“触手可及的幸福”的人倾斜。
“谢……谢谢你。”她低下头，声音嘶哑微弱，内心被对江明远的愧疚和对现实温暖的贪恋撕扯着。
林浩然没有试图进门，也没有过多停留。“趁热吃，好好休息。有事……”他顿了顿，似乎意识到那个公用电话的不便，改口道，“可以让同学找我，或者，我明天再来看你。”
他的关怀体贴而周到，行动力强，分寸感恰到好处。这种可靠，在此时此地，具有难以抗拒的吸引力。
看着他转身走入夜色，诗怡捧着那份沉甸甸的“温暖”转身上楼。每一步，都踩在愧疚与依赖交织的针尖上。回到宿舍，打开那碗温润的粥，香气扑鼻。她小口喝着，暖流滑过喉咙，暂缓了身体的不适，却无法平息内心的惊涛骇浪。
窗外的燕京夜色深沉。而在邕城，江明远放下电话后，在“墨香阁”的昏暗里，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目光落向那个积攒希望的陶罐，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焦灼与无力。
在3月这个寒冷的夜晚，一边是无法触及关怀，一份直接送达手中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