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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萤离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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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六章 咳嗽声中的沉默

一月底,一股强大的寒潮席卷了华北平原,燕京首当其冲。北风如同失控的野兽,在城市的街道楼宇间疯狂呼啸、冲撞,卷起地面残留的积雪和尘土,抽打在一切阻挡它去路的物体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嘶鸣。静园宿舍楼这栋有些年头的苏式建筑,在风力的撼动下,仿佛也在微微颤抖。

楼道里,虽然供暖系统仍在运行,但诗怡所在的四楼,管道老化失修,循环不畅,室温明显偏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干冷的气息。苏诗怡蜷缩在楼道尽头、公用电话机下方那个相对避风的角落里,身上紧紧裹着一条厚厚的毛毯,只露出一个脑袋和一只握着听筒的手。即便如此,寒意依旧像细密的针,寻着毯子的缝隙往里钻,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电话机旁的窗户,老旧的双层玻璃在狂风的持续撞击下,发出“咯咯”的、细微而持续的震动声,仿佛随时都会碎裂。楼道顶那盏功率不足的白炽灯,或许是因为线路受冻,或许是因为电压不稳,光线昏黄且不停地微微闪烁,将她的影子在墙壁和地面上拉扯得忽长忽短,忽明忽暗,更添了几分不安定的氛围。

电话线的另一端,邕城的“墨香阁”内,则是另一番景象。南方的湿冷是静谧的,渗透的。江明远坐在绿色台灯营造出的那一小圈光晕里,正带着难得的、轻松的语调,向诗怡描绘着今天下午书店里发生的一件趣事。

“……那位老先生,怕是有七八十岁了,头发全白,但腰板挺得笔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拄着拐杖,指名要找一本五十年代出版的《邕江诗钞选注》。你说巧不巧,老陈前阵子刚收来一批旧书,我印象里好像还真有这本……”他的声音透过听筒,带着南国特有的温润湿意,像一股暖流,试图驱散诗怡周身的寒冷。诗怡将听筒更紧地贴住耳朵,仿佛这样就能离那温暖的声源更近一些,能更多地汲取那份遥远的慰藉。

然而,就在江明远讲到老先生如何激动地摩挲着那本泛黄诗集封面的时候,异变陡生。

“咳……咳咳……呜……”

一阵压抑不住的、剧烈的咳嗽声,毫无预兆地从电话那端炸开,猛地打断了江明远兴致勃勃的叙述。那咳嗽声完全失去了控制,撕心裂肺,一声紧接着一声,中间夹杂着明显的、令人揪心的痰鸣音,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正死死扼住喉咙,要将肺腑都生生掏出来一般。痛苦而漫长,持续了足足十几秒才勉强平息下去,只余下艰难的、拉风箱般的喘息声。

江明远的话语戛然而止。他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

“诗怡?”他急切地呼唤,声音里充满了担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诗怡虚弱而沙哑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喘息:“对……对不起……明远……刚才,刚才不小心呛到了……”她试图轻描淡写,想要掩饰过去,但那声音里透出的疲惫和无法伪装的重病感,像一层灰蒙蒙的纱,笼罩住了她原本清亮的嗓音。

江明远的心头一紧,那股不祥的预感迅速扩大。“你感冒了?”他的语气变得严肃而焦急,“听起来很严重!根本不是呛一下那么简单!你去看医生了吗?吃药了没有?”

“没……没事的,”诗怡强撑着回答,声音微弱得几乎要被电流的杂音淹没,“就是有点着凉了……已经,已经吃过药了。”她明显地回避了他的问题,生硬地试图将话题拉回之前轻松的轨道,“你……你继续说,那位老先生……后来找到诗集了吗?”她的话语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耗费了极大的力气。

江明远怎么还可能继续说得下去?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她那边的异常状况攫取了。“诗怡,你别骗我!你咳成这样,肯定不是小毛病!必须去看医生!”他的声音因焦虑而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真的……咳……没事……”诗怡还想辩解,但另一阵更猛烈的咳嗽如同海啸般毫无预兆地袭来。

“咳咳咳!呕——咳咳——!”

这一次,咳嗽来得更加凶猛,更加持久。她似乎痛苦地弯下了腰,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能听到她压抑的、痛苦的咳声和急促的喘息,中间还夹杂着似乎是拍抚胸口的声音。那声音透过话筒,清晰地传入江明远的耳中,像一把钝刀,在他的心上来回割锯。

他在这边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猛地从凳子上站起,在柜台后狭小的空间里徒劳地来回踱步。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刻的无力感,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两千多公里!

这是此刻横亘在他与她之间,无法跨越的天堑!

他听得到她痛苦的咳嗽,感受得到她的虚弱和无助,他心急如焚,恨不能立刻插上翅膀飞到她的身边,给她倒一杯热水,帮她抚背顺气,带她去看医生,守在她的病床前……可是,他做不到!他什么也做不到!他只能被困在这南方的书店里,隔着这冰冷的话筒,听着她受苦,说着苍白无力、隔靴搔痒的关心。

这种认知像一根毒刺,狠狠扎进他的心脏,让他痛彻心扉。

“诗怡!诗怡你怎么样?”他对着话筒急切地呼喊,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回应他的,只有又一波剧烈的咳嗽和更加艰难喘息。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尽全身的力气,压下喉咙口的哽咽和眼眶的酸涩,做出一个艰难的决定。他的声音变得异常柔和,充满了心疼与不容拒绝:

“诗怡,听话,你先挂了吧,好好休息,别说话了……我明天再打给你,好吗?”

电话那头,诗怡似乎还想说什么,想拒绝,想再多听一会儿他的声音,哪怕只是听着他的呼吸也好。但另一波汹涌的咳嗽已经堵住了她的喉咙,她只能从喉间挤出一個模糊的、带着哭腔和极度不甘的“嗯……”声,随即,听筒里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通话被仓促地挂断了。

“嘟——嘟——嘟——”

忙音响起,规律,冰冷,空洞,像最终宣判的钟声,回荡在突然变得死寂的“墨香阁”里。

江明远还保持着握着听筒的姿势,僵立在原地。他不仅听到了那剧烈的、令人心碎的咳嗽声,更在挂断前那电光石火的瞬间,清晰地捕捉到了诗怡极力压抑、却最终还是泄露出来的那一声极轻的、带着巨大痛苦与无助的抽气声。

那声抽气,像一根烧红的针,瞬间刺穿了他所有的伪装和坚强,比之前任何一声咳嗽都更让他感到揪心和恐慌。它透露出的,是一种独自面对病痛的脆弱,一种渴望依靠而不得的委屈。

他缓缓地、机械地放下听筒,那冰冷的触感让他指尖发麻。他在原地站了许久,然后开始像一头被困的野兽,在书店有限的空间里来回踱步。脚步沉重而凌乱,踩在老旧地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绿色的台灯依旧散发着光晕,但此刻,这光晕在他眼中却显得如此遥远,如此无用,根本无法照亮他内心的焦虑和阴霾。它只能照亮这一方小小的柜台,却照不到两千公里外那个正在病痛中煎熬的姑娘。

他猛地停下脚步,望向窗外。

邕城的夜色沉沉,湿冷的雾气在玻璃上凝结成细密的水珠,模糊了外面的世界。远处邕江上偶尔传来的航船汽笛,也显得格外遥远和飘渺。

距离。

两千公里的距离。

这个概念,从未像此刻这般具体,这般沉重,这般残酷地压在他的心头。它不再仅仅是地图上一条红色的线段,不再仅仅是储蓄罐里需要积攒的硬币数字,而是化作了实实在在的、令人绝望的鸿沟。在他心爱的人最需要温暖、最需要照顾、最需要一个实实在在的拥抱的时候,他却被这道鸿沟无情地阻隔在外,连递上一杯微不足道的热水,都成为一种奢望。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一种混合着心疼、焦虑、愤怒和深深无力的复杂情绪,像藤蔓一样紧紧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让他窒息。

今夜,邕城的湿冷,似乎比以往任何一年,都要彻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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