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赴考之舟
一九九四年七月七日。清晨五点,天光未明,但笼罩邕城的并非往日的宁静,而是永无止境的、震耳欲聋的暴雨轰鸣。雨水早已不再是水滴,而是天河倒倾,密集得几乎连成一片实质性的灰白色水幕,疯狂抽打着世间万物。
江明远在低矮潮湿的船舱里醒来,耳中率先灌入的便是这令人心悸的暴雨声,以及船身不同往日、更显剧烈的不安晃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水腥味、柴油味和木头湿透后发出的沉闷腐朽气息。舱底的积水昨夜虽奋力舀出,此刻又已没过脚踝,冰冷刺骨。
母亲李秀莲几乎一夜未眠,眼眶深陷,将几个用油纸包了好几层的馒头和一枚煮熟的鸡蛋塞进他的旧书包里。“路上小心,看准了再下脚,水底下什么都看不清……”她的声音沙哑,带着无法掩饰的焦虑,既是担心儿子赴考的路,更是牵挂一夜未归、音信全无的丈夫。
江明远重重点头,咽下喉咙口的哽塞。“妈,你放心。爸……爸会没事的。”这话说得毫无底气,更像是一种自我安慰。他最后看了一眼挂在舱壁的父亲那件旧雨衣,深吸一口气,披上自家那件破旧的、几乎已不顶用的蓑衣,猛地推开了舱门。
刹那间,更狂暴的风雨声和一片浑黄的世界扑面而来。
眼前已不再是熟悉的邕江岸,而是一片汪洋。江水早已漫过码头,与街道连成一片,浑浊不堪,水面上漂浮着断枝、破烂的家具、甚至还有淹死的家禽,打着旋儿向下游涌去。水势湍急,几乎没过了他的大腿根,冰冷的水流冲击着,试图将他带倒。
他紧紧抓住系在船帮上的一条备用缆绳,艰难地涉水向高处挪动。每一步都需极其小心,水下是看不见的台阶、坑洼或许还有尖锐杂物。街道两旁,许多低矮的平房都已进水,居民们正用脸盆、水桶徒劳地向门外泼水,或用沙袋、木板拼命堵住门口,脸上写满了绝望和疲惫。
更远处,隐约可见许多忙碌的身影。是JF军战士和基干民兵,他们穿着雨衣,喊着号子,扛着沙袋,正冒着暴雨加固一处可能发生险情的堤段。卡车轰鸣着来回运输物资,车灯在昏暗中切开雨幕,映照出一张张泥泞而坚毅的脸庞。广播喇叭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淹没在风雨里,只能捕捉到“……严防死守……”、“……群众转移……”等零星字眼,更加重了空气中的紧张气氛。
这是一座正在与洪水殊死搏斗的城市。
江明远的心紧紧揪着。父亲就在这样的某处堤防上,与这些战士一样,在用血肉之躯对抗着自然的狂暴。他不知道父亲是否安全,是否吃上了饭,旧伤是否复发……担忧像水鬼的手,死死抓着他的脚踝,要将他拖入冰冷的深渊。
但他不能。他用力甩了甩头,试图将这些令人恐惧的念头甩出去。今天,他必须去一个没有硝烟,却同样决定命运的战场——高考考场。
市教育局的通知是昨天傍晚艰难送达的:因全城内涝严重,为确保考生安全准时赴考,将统一安排专车,于各校集合点接送考生。集合时间是清晨七点,过时不候。
他必须准时赶到学校。
这段平日只需十五分钟的路,他走了将近一个小时。水深的地方,他几乎要泅渡过去;水流急的地方,他需要紧紧抓住路旁固定的栏杆或树木才能稳住身形。蓑衣早已湿透,沉甸甸地压在身上,冰冷的雨水无孔不入,早已浸透了他的单衣。书包被他高高举过头顶,那里有他干燥的准考证和最后的复习资料,比什么都重要。
终于,学校的轮廓在雨幕中显现。
校门口的地势稍高,积水浅了一些,但依旧是一片混乱的景象。几辆军绿色的老式解放牌卡车和一辆贴着“高考专用车”红纸的公交车停在那里,发动机轰鸣着,排气管冒着白烟,如同几头在暴雨中喘息的钢铁巨兽。
这里比街道上更加人声鼎沸,却弥漫着一种焦灼不安的气氛。
数百名考生从四面八方艰难地汇聚于此,几乎人人浑身湿透,头发黏在额前,衣裤上溅满泥点,冰冷的雨水让他们瑟瑟发抖。
有的撑着摇摇欲坠的雨伞,有的顶着根本不管用的塑料布,更多的则像江明远一样,只靠一件单薄的蓑衣或早已湿透的外套硬扛。
他们脸上早已看不出临考前的斗志,只剩下赶路的疲惫、对洪水的惊恐以及对即将到来的考试的茫然无措。空气中充斥着嘈杂的雨声、发动机声、咳嗽声和压抑的交谈声,汇成一片嗡嗡的背景噪音。
老师们的情况同样狼狈,却无比忙碌。他们扯着早已嘶哑的嗓子,声音穿透雨幕,声嘶力竭地呼喊着,试图压过这片混乱。
“一中考场的同学!带好准考证,到一号卡车这边排队!看好自己的考场!”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教师站在一个临时搬来的课桌上,手里挥舞着一面简陋的小红旗,雨水顺着他的雨衣帽檐流进脖颈,他也顾不上去擦。
“三中考场的!带好准考证,去公交车!快一点,不要挤!”一位女老师的眼镜片上全是水雾,她几乎是在凭感觉指挥,声音里带着哭腔和无比的焦急。
班主任张老师也在人群中艰难地穿梭,她手里的班级名册已经被雨水打湿,字迹有些模糊。她不仅要核对本班学生是否安全到达,更要不断提醒他们按照考场集合,而非班级。
“王海!你是一中考场,带好准考证!去那边!别愣着!”
“李娟!你的考场是三中,去蓝色公交车!快!”
他看到江明远,一把拉住他,快速瞥了一眼他紧紧攥在手里、用塑料袋包了好几层的准考证:“江明远,一中考场,快去一号车!注意安全!”
不断有学生涌来,老师们反复确认、指引、清点人数,声音在风雨中变得破碎而扭曲。他们不仅要组织,还要不断安抚学生的情绪:“别怕!车很快就走!”“看好自己的东西,准考证拿好了!”“互相照顾一下,拉一把身边的同学!”
场面一度有些失控,不同考场的学生混在一起,寻找着正确的队伍。泥水被踩得四处飞溅。一个女生的鞋被积水冲走了,急得直哭,旁边一位老师立刻脱下自己的雨鞋塞给她,自己赤脚站在冰冷的泥水里继续指挥。另一个男生可能因为寒冷和紧张,突然呕吐起来,老师又急忙冲过去照料。
江明远紧紧护着书包,按照指引,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向那辆标识着“一中考场”的一号卡车。他看到苏诗怡也在人群中被指引着走向同一辆车,两人隔着攒动的人头和雨帘,再次短暂地对视了一眼,彼此眼中都看到了同样的艰难和一种“至少我们还在同一条船上”的微弱庆幸。
这赴考之路的第一关,已然如此艰难。老师们用他们的艰辛和负责,在这片混乱的汪洋中,奋力为学生们搭建起一条通往考场的、摇摇欲坠却至关重要的舟桥。
江明远深一脚浅一脚地趟过最后一段积水,挤进校门屋檐下的人群中。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急促地喘息着,冷得牙齿都在打颤。
没有言语,风雨声太大了。但那一刻,所有的担忧、牵挂、恐惧和相互鼓励,都在那短暂的目光交汇中激烈地传递着。
江明远看到她眼中清晰的忧虑,是为了他一路的艰险,也是为了他那奋战在抗洪一线、生死未卜的父亲。他也努力想从自己的眼神里传递出一些东西——我没事,你也要小心,我们一起加油。
苏诗怡微微抿紧了嘴唇,然后,极其轻微地、却无比坚定地朝他点了点头。那是一个鼓励的眼神,仿佛在说:“明远,稳住,我们能行。”
他也重重点头回应。
这短暂无声的交流,像寒冷雨水中唯一的一点微光,短暂地温暖了彼此冰冷忐忑的心。在这末日般的景象和巨大的压力下,他们知道,对方是自己唯一的同盟,共同背负着青春的重压和时代的无常。
卡车轰鸣着,缓缓驶出校门,劈开浑浊的积水,如同汪洋中的一条小船,载着一车年轻的、沉重的希望,摇摇晃晃地驶向决定命运的考场。
车外,暴雨依旧没有任何停歇的迹象,疯狂地砸在篷布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江明远紧紧抓着冰冷的车厢板,望着车外不断掠过的、被洪水蹂躏的城市景象,心中那份对父亲的担忧如同车外的积水,深重冰冷,无法排遣。
但他握紧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他必须把这一切暂时压下,将所有的心神,投入到接下来的战斗中。
赴考之舟,已在滔天洪水中起航。它的目的地是考场,而它的航程,却早已被这时代的骤雨,打上了沉重而悲壮的烙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