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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萤离歌

共 24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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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阅读 · 第一百六十一章 入梦

第一百六十一章 入梦

时间在硬座车厢里,失去了清晰的边界,变成了一种混沌的、由酸痛、噪音和浑浊空气混合而成的粘稠物质。第二个完整的白天,也在窗外风景由枯黄平原逐渐向更加萧索、土地冻结的形态转变中,缓慢而固执地流逝。江明远感到自己的意识开始漂浮,像一缕抓不住根系的水草,在疲惫的深潭里摇曳。

身体的抗议已经达到了顶峰。腿脚的浮肿蔓延到了小腿,按压下去会留下一个短暂的、白色的凹痕,许久才缓慢恢复。腰背的酸痛钻心刺骨,仿佛每一节脊椎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眼皮重若千斤,每一次眨动都异常艰难。怀里的花枝包裹,从最初的珍视,变成了此刻一种甜蜜的负担,手臂因为长时间维持环抱的姿势,早已麻木,只是依靠着某种潜意识里的执念,才没有松开。

车厢里的喧嚣似乎也疲惫了,沉淀为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嗡声,与车轮永恒不变的“哐当”声融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具有催眠效力的白噪音。邻座怀抱婴儿的母亲终于和孩子一起蜷缩着睡去,婴儿的小脸上还挂着泪痕。

对面的老者不再打鼾,只是张着嘴,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过道里的人们,以各种扭曲的姿势,争取着片刻的休憩,像一群战争间隙累垮的士兵。

就在这种极度的、濒临崩溃的疲惫中,江明远的意志力终于出现了裂缝。现实世界的边界开始模糊、融化。

他恍惚间,又听到了那温柔的、富有节律的“哗——哗——”声。

不是车轮撞击铁轨的尖锐,而是邕江水浪轻轻拍打木质船身的、低沉而安抚的声响。鼻腔里那浑浊难闻的气味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夏日江面上带着水汽的、清冽的晚风,还有岸边泥土和野草被白日太阳晒过后散发出的、独特的青腥气。

黑暗的车厢消失了(他不知道自己何时又闭上了眼)。眼前,是墨蓝色的、丝绒般的天幕,上面撒着碎钻般的星辰。而近处,是更加灵动、更加梦幻的光点——流萤。

三三两两,忽明忽灭,如同夜的精灵,提着微小的灯笼,在江岸的芦苇丛间、在那棵巨大榕树垂下的气根旁,优雅地飞舞,划出一道道短暂而璀璨的金绿色轨迹。

然后,他看到了她。

就站在那棵老榕树下,背对着流淌着星月光华的邕江。她穿着那件熟悉的、洗得有些发旧的淡蓝色连衣裙,夜风吹拂着她的发丝和裙摆。她脸上没有泪痕,只有一种纯净的、带着些许羞涩的笑意,眼睛亮晶晶的,比天上的星星和身边的流萤还要明亮。她正看着他,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

“诗怡……”

他在心里,或者说在梦里,无声地呼唤。一股巨大而温暖的浪潮,瞬间包裹了他,冲刷掉了所有身体的痛苦和精神的焦虑。他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沉默却心潮澎湃的江边少年,手中握着的,不是包裹着塑料布的花枝,而是那个装着几只萤火虫的、闪着微光的玻璃瓶。他想走过去,把瓶子递给她,对她说:“生日……快乐。”

距离是那么近,他几乎能看清她睫毛的颤动,能感受到她呼吸的微澜。

可是,为什么走不过去?

他的脚像被水草缠住,陷在江边的淤泥里,动弹不得。他焦急地伸出手,却发现手臂也沉重无比。诗怡的笑容依旧,却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的、无法穿越的琉璃。他拼命地想喊,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变成无声的嘶哑。

就在这时,周围的流萤光芒开始剧烈地闪烁,然后一颗接一颗地,如同断电的灯泡,骤然熄灭。星辰隐去,墨蓝色的天幕像一块被泼了浓墨的布,迅速变得漆黑。诗怡的身影在黑暗中开始淡化,像一幅被水浸湿的水墨画,那明亮的笑容是最后消失的部分……

“呜————”

一声尖锐、凄厉得不合时宜的火车汽笛,像一把冰冷的利刃,猛地劈开了这温暖而脆弱的梦境!

江明远浑身一颤,骤然惊醒!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额头上是一层冰凉的虚汗。怀里的花枝包裹依旧实实在在,车厢里污浊的空气重新灌满他的肺部,车轮的轰鸣和身体的酸痛瞬间回归,且比入睡前更加清晰、更加残酷。

梦醒了。

那个有着萤火虫和她的夏夜,如同退潮般迅速远去,只留下心底一片空落落的、带着余温的荒凉。

他怔怔地转过头,看向车窗外,试图用现实来锚定自己飘忽的灵魂。

天色已是灰蒙蒙的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而窗外,不再是单调的枯黄与灰褐。

有细碎的、白色的东西,正零零落落、斜斜地打在车窗上。

一开始只是几点,像不小心扬起的粉尘。但随着火车的前行,它们变得密集起来,在车窗外昏黄灯光照射到的范围内,织成了一张稀疏的、摇曳的、白色的网。

是雪。

北国的雪。

列车广播里传来播音员略显疲惫的声音:“旅客朋友们请注意,列车现在已进入HEB省境内……”

河北!他已经跨越了黄河,真正进入了北方腹地!

江明远几乎是屏住了呼吸,将脸紧紧贴在冰冷的玻璃上,睁大了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窗外这对他而言全然陌生的景象。这就是雪?这就是他在课本里、在别人的描述中听过无数次的,燕京冬天最常见的雪?

那些白色的、六角的、精致的小精灵,旋转着,飞舞着,撞在玻璃上,瞬间融化成一滴微小的水痕,或者顽强地附着上去,积累起一层薄薄的、透明的冰晶。窗外的世界,土地、屋顶、光秃秃的树枝,都开始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含蓄的白色。天地间一片寂静,唯有雪花无声飘落,与车厢内的喧嚣浑浊,形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惊奇与悸动的情绪,在他心中翻涌。作为一个在邕江边长大的南方少年,他人生中第一次,亲眼见到了真实的、飘落的雪。这本该是充满诗意的、令人兴奋的时刻。

然而,紧随惊奇之后涌上心头的,却是一股莫名的、冰冷的不祥预感。

这雪,太白了,白得有些刺眼,白得……毫无温度。它覆盖了一切,掩盖了土地原本的颜色,也让整个世界看起来更加空旷、更加寒冷、更加……陌生。它像一层厚厚的、无声的帷幕,隔断了他与南方的一切联系。萤火虫的微光,如何能与这漫天的、冰冷的白色抗衡?

这纯净的白色,反而让他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一种即将踏入未知领域的惶惑。在这片银装素裹之下,等待他的,究竟是什么?是梦想成真的狂喜,还是……如同这冰雪般冷彻骨髓的现实?

那梦境尾声的无力感和黑暗,与眼前这冰冷的白色世界,仿佛产生了某种不祥的呼应。

但是——

这个“但是”来得如此猛烈,几乎带着一种蛮横的力量,瞬间冲垮了那刚刚升起的预感。

燕京就在前方了!

也许再过几个小时,他就能踏上那片土地!

也许明天,或者后天,他就能站在燕北大学的校园里,就能……见到她!

这个念头,像一剂强心针,注入了他的血管。即将相见的激动、积攒了半年的渴望、跨越两千多公里的决心,在这一刻汇聚成一股更加汹涌的浪潮,将那丝不祥的预感狠狠地压了下去。

雪又如何?寒冷又如何?陌生又如何?

他江明远,不就是为此而来的吗?

他低下头,看着怀中包裹里的紫花风铃木。在车厢昏暗的光线下,隔着塑料布和报纸,他仿佛依然能看到那倔强的、浓烈的紫色。这南方的色彩,这夏日的记忆,不正是为了对抗这北国的寒冷与苍白而来的吗?

他更加用力地抱紧了花枝,仿佛要将自己全部的体温和信念都传递过去。车窗外的雪越下越密,将整个世界装扮得一片素洁。而他的眼神,在最初的恍惚与不安之后,重新燃起了那种不顾一切的、执拗的火焰。

风雪无阻。

他已然在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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