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暗流(2)
江家的船屋里,气氛同样紧绷。
李秀莲手下包粽子的动作更快了,仿佛要借由这重复的劳动压下心里的不安。
锅里始终冒着蒸汽,煮着一批又一批的粽子,除了自家吃和送礼,更要备足比赛那天给队员和来助威的乡邻们的吃食。
她的唠叨也变了方向,除了担忧丈夫,更多了几分对儿子的观察。
“明远,”她看着儿子帮着搬完糯米后,坐在船头望着江水出神,嘴角还无意识地挂着一丝傻笑,忍不住开口,“你这几天总是魂不守舍的,训练累傻了?还是……有什么心事?”
江明远猛地回神,脸上那点笑意瞬间收敛,变回平日沉默的样子,含糊道:“没…没有阿妈,就是有点累。”心里却虚了一下,生怕被母亲看穿那藏在心底、不敢见光的秘密。他赶紧起身去找别的事情做,掩饰自己的慌乱。
他的心事,另一头的人却感知到了。
苏诗怡的心也悬着。
她看着江明远训练越来越辛苦,皮肤被晒得更黑,每次下船都累得几乎虚脱,心里又佩服又心疼。
她很想做点什么,哪怕只是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支持。
她用省下的零花钱,去药店买了一小盒清凉油,又去杂货店称了一小包用粗纸包着的白糖——她记得他说过训练时喝糖水能长力气。
她找来一张最干净的信纸,用钢笔工工整整地写下:「全力以赴,无论输赢。」想了想,又在下角极小地画了一个简单的船桨图案。
傍晚时分,她借口去书店,绕道去了江边那棵老榕树。
确认四周无人后,她飞快地将那小盒清凉油、纸包的白糖和叠好的字条,小心地塞进了那个熟悉的树洞深处,还用几片落叶稍稍遮掩了一下。
做完这一切,她的心怦怦直跳,像做贼一样匆匆离开。
第二天训练休息时,江明远果然借口活动手脚,状似无意地踱到老榕树下。
手指探入树洞,触碰到那些东西时,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迅速将东西揣进兜里,回到队伍中才敢偷偷查看。
那熟悉的清秀字迹和那句“无论输赢”,像一股温润的泉水注入他因疲惫和憋闷而有些焦躁的心田。训练间隙喝阿妈煮的凉茶时,他偷偷将那一小包白糖全都倒了进去,用力晃匀。
那杯原本略带苦味的凉茶变得异常甘甜,他从喉咙一直甜到了心底,训练的艰苦似乎也变得不再难以忍受。
他摩挲着那张写着鼓励话语的纸条,看了又看,最后小心地折好,和之前那片榕树叶放在了一起。他觉得自己必须回应这份心意。
可是回送什么呢?吃食送过了,他不想总是重复。
下午训练前,他在江滩上低头寻觅了很久,终于找到一颗被江水冲刷得光滑圆润、带着淡淡灰蓝色纹路的鹅卵石。
他把它擦干净,藏在手心。
晚上,在船尾昏暗的灯光下,他拿出那支用来写细字的铅笔,屏住呼吸,极其艰难地在那颗小石头的侧面,写下一个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的「谢」字。
笔尖打滑,字迹歪扭,却已耗尽他所有的耐心和技巧。
下一次训练休息,他再次抓住机会,快步经过苏诗怡藏身的老榕树附近,目光迅速与她交汇的瞬间,他将那颗紧紧攥在手心、已被捂得温热的鹅卵石,精准而快速地塞进了她微张的手中,然后一刻不停,仿佛只是路过般走开了。
苏诗怡被手心突然传来的冰凉触感和他的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握紧。
等他的背影远去,她才摊开手掌。
那颗漂亮的鹅卵石静静躺在掌心,侧面那个极小却清晰的“谢”字,让她瞬间明白了一切。
一股暖流裹挟着酸涩的悸动涌上心头,她紧紧握住石头,仿佛握住了一份沉甸甸的、无声的承诺。
与此同时,在学校里,李晓靖的“啦啦队”筹备工作也进行得如火如荼。
她在自己负责的班级里,利用班会和自习课时间,不遗余力地渲染龙舟赛的“重大意义”。
“同学们,龙舟赛不仅仅是一项体育活动,更是展现我们社区精神风貌、凝聚集体荣誉感的重要时刻!”她站在讲台上,声音高昂,“我们北尧社区代表队,在王振海主任的亲自带领下,刻苦训练,志在必得!我们作为北尧社区的一份子,作为王主任的学生,于公于私,都应该去为我们自己的队伍呐喊助威!”
她巧妙地将“支持社区”和“听从学校老师(王主任)号召”捆绑在一起,暗示不去或者不支持就是缺乏集体荣誉感。
她甚至抽调了几个美术好的学生,占用自习课时间,裁红纸,刷糨糊,制作“北尧队加油!”“必胜!”的小旗子和横幅标语。
王振海某次“偶然”路过教室,看到里面热火朝天地制作加油道具,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李晓靖立刻像蝴蝶一样飞出去,邀功般汇报:“主任您看,同学们的积极性可高了!都盼着咱们社区队拿冠军呢!”
王振海点点头,赞许道:“李老师工作很用心,很有方法。调动学生积极性,培养集体荣誉感,很重要。”他从李晓靖这里,感受到的是掌控力和被拥戴的满足,这与在江建川那里感受到的顶撞和隐隐的失控感形成了鲜明对比。
然而,这份“积极性”却让王振海想起了另一件让他不快的事。
傍晚,他去江边查看场地,远远看见江明远在那棵老榕树附近徘徊,似乎低头在找什么,又似乎往树洞里看了一眼。
当时他没太在意,现在联想李晓靖汇报的“全班动员”,再想到训练时江明远可疑的离队和那个模糊的女学生身影……一个念头在他脑中逐渐清晰:江明远这小子,心思根本没完全放在训练和比赛上,肯定有问题!说不定就是在和哪个女生搞不清不楚,甚至可能就是那个苏诗怡!
虽然没有任何证据,但猜忌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在偏见和权力的土壤里疯狂滋生。他冷冷地想,现在比赛要紧,没空理会这些小事,等赛后再慢慢清算。
端午前夜,月色如水,洒在沉静的邕江上。江面少了白日的喧闹,却弥漫着一种大战将至的紧绷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