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生存的重量
西南大学坐落在邕城城西,校园依着缓缓流淌的邕江一支流而建,与江明远家所在的江段相距不到十公里。这短短的距离,却仿佛划分开了两个世界。
校园里,绿树成荫,红砖教学楼带着些许年代感,却也散发着书卷的宁静气息。九月初,同样是新生报到,这里的气氛虽不及燕北大学那般恢弘鼎沸,却也充满了相似的、属于青春起航的躁动与期待。
学生们在家长的陪伴下,好奇地打量着新环境,兴奋地交谈着,规划着即将开始的社团生活,或是相约着熟悉校园。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轻松而充满可能性的氛围。
江明远独自一人,提着那个“邕江情”的旧帆布包,穿梭在这些洋溢着笑脸和憧憬的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他没有时间去感受这份属于大学的新奇与美好,也没有心思去规划什么课外活动。
入学手续一办完,甚至没来得及仔细看一眼分配给他的宿舍床位,一个更现实、更沉重的问题便如同跗骨之蛆,紧紧攫住了他全部的心神——他必须立刻找到一份兼职。
学费靠着父亲那笔“不清不白”的钱暂时缴上了,但之后呢?母亲需要吃药,家里需要开销,那点抚恤金支撑不了多久。他不能坐吃山空,更不能将全部希望寄托在那笔让他感到耻辱的积蓄上。
大学对于他,首先是生存的堡垒,其次才是求知的殿堂。
他的要求苛刻而具体:时间必须灵活,方便他随时赶回家照顾情绪不稳的母亲;地点最好离学校和家都不算太远;工作性质最好是按小时或按件计酬的零工。这些限制,像一道道无形的栅栏,将许多相对稳定的兼职机会挡在了门外。
他先是去了学校食堂询问,是否需要帮忙打饭或者清洗餐具。负责的阿姨打量了他几眼,摇摇头:“我们都用校工,固定的,时间卡得死,你一个学生,要上课,不行不行。”
他又去了校内的图书馆,问是否需要整理书籍或者值班的学生助理。管理员推了推眼镜:“助理名额上学期就定好了,都是大二以上的同学,熟悉流程。你现在才来,晚了。”
不甘心,他走出校门,沿着学校周边的街道一家家询问。小餐馆、理发店、杂货铺……得到的回应多半是摇头,或者要求全职。烈日当头,汗水浸湿了他身上那件同样是父亲留下的、洗得领口有些松懈的旧衬衫,黏腻地贴在背上。
他看着街道上熙攘的人流,看着那些无忧无虑、穿着崭新衣服的同学结伴说笑走过,一种深刻的无力感和孤独感攫住了他。他与他们,仿佛生活在同一个空间,却身处不同的维度。
走到一条相对僻静的街道拐角,他看到一家名为“墨香阁”的小书店。店面不大,橱窗里摆放着一些泛黄的旧书和几盆绿植,显得有些冷清。抱着最后一丝希望,他推开了那扇挂着风铃的玻璃门。
门内光线偏暗,空气中漂浮着旧纸张和油墨特有的、混合着些许霉味的沉静气息。一个戴着老花镜、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坐在柜台后,就着一盏台灯修补一本破损严重的线装书。
“请问……老板在吗?”江明远的声音带着试探,在安静的书店里显得有些突兀。
老人抬起头,透过厚厚的镜片看他:“我就是。小伙子,买书还是?”
“我……我想问问,您这里需不需要人帮忙?整理书籍,或者送货什么的……我可以做零工,时间很灵活。”江明远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镇定,但紧握的拳头还是泄露了他的紧张。
老人放下手中的镊子和胶水,仔细地打量着他。目光掠过他洗得发白的衬衫,略显拘谨的姿态,以及那双与年龄不甚相符、带着沉重和疲惫的眼睛。
“学生?”老人问,声音平和。
“嗯,西南大学的新生。”江明远回答,补充道,“我家就在附近,邕江边上,随时可以过来。”
老人沉吟了一下,没有立刻拒绝,反而问道:“为什么想来找兼职?家里困难?”
江明远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不太愿意向外人剖白家事,但此刻,他需要这份工作。“父亲……前段时间不在了。家里需要钱。”他言简意赅,声音低沉。
老人沉默了片刻,昏黄的灯光下,他的眼神似乎柔和了些许。他看了看店里堆积的、等待整理上架的新书和回收的旧书,又看了看门口那辆用来给老主顾送书的、锈迹斑斑的三轮车。
“我这儿活儿不多,也挣不了几个钱。”老人缓缓开口,“就是些整理书、打扫卫生的杂事,偶尔有几单附近的送书活儿。时间倒是随便你,有空就来,没空就不来。工钱按小时算,你看行不行?”
江明远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行!谢谢老板!”
老人摆了摆手:“我姓陈,叫我老陈就行。不用谢我,我也是看你……不容易。”他顿了顿,从柜台下拿出一张简单的登记表,“填一下吧,留个信息。”
江明远接过那张粗糙的纸张和一支旧钢笔。姓名、院系、联系方式……都很顺利。直到“家庭住址”那一栏。他的笔尖悬停了。填“邕江区沿江路XX号渔船”?这似乎太具体,也太刺眼。最终,他犹豫着,落笔写下了“邕江区水上街道”这个相对模糊、却足以标明他出身的地址。
他能感觉到,老陈的目光在他落笔时,在那行字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里没有明显的鄙夷,但有一种了然,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这微妙的目光,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了他一下,不很痛,却清晰地提醒着他无法摆脱的出身烙印。他迅速将表格递了回去,仿佛那纸张有些烫手。
“好了,小江是吧。”老陈收起表格,没有多问,“今天有空的话,就可以开始。先把那边几捆新书拆了,按类别放到架子上。标签我待会儿告诉你怎么写。”
“好。”江明远应道,立刻行动起来。
在“墨香阁”的工作确定后,他心中的巨石并未完全落下。这份工钱太微薄,恐怕只够补贴最基本的生活费。他需要更多收入。
几天后,一个偶然的机会,他从一位高年级的同系学长那里得知,文史学院一位姓梁的老教授,家里藏书极多,最近想整理书房,需要人帮忙搬运、归类书籍,是个临时的活儿,时间自由,但报酬也不高。
江明远立刻找了过去。梁教授住在学校后面的教工宿舍区,一个安静的小院。开门的是教授本人,一位清瘦、戴着金丝边眼镜、气质儒雅的老者。
听明江明远的来意,梁教授打量了他一下,目光锐利:“中文系的?力气够吗?那些书可都不轻。”
“够的。”江明远挺直了背,“我家以前……也经常搬东西。”他没有细说搬的是什么。
梁教授点了点头,让他进了屋。书房果然如传说中那般,四壁皆书,从地板直抵天花板,有些地方书籍堆积如山,几乎难以落脚,空气里弥漫着和陈老板书店类似、但更为浓郁沉郁的墨香与旧纸气息。
“主要是把这些,”梁教授指了指几堆散放的和地上捆扎好的书,“按经、史、子、集初步分类,搬到那边空出来的架子上。小心些,很多是旧版,甚至孤本。”
工作内容简单,却极为耗费体力。那些厚重的典籍、成套的文集,每一摞都沉甸甸的,仿佛凝聚着时光的重量。江明远沉默地忙碌着,汗水很快再次浸湿衣衫。他动作小心,尽量不损坏书籍,搬运时,目光偶尔会扫过那些陌生的书名和作者,心中会掠过一丝极淡的、属于对知识本身的好奇与向往,但很快便被现实的疲惫和对工钱的计算所取代。
梁教授起初还在旁边看着,指点几句分类方法,后来见他有条不紊,便自顾自地坐到书桌后去看书写字了,只是偶尔抬头,看着这个沉默而卖力的年轻人在书山卷海中默默劳作的身影,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与不易察觉的赞许。
“小伙子,歇会儿,喝口水。”忙活了近两个小时,梁教授终于开口,指了指旁边小几上的茶杯和暖水瓶。
江明远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道了声谢,倒了一杯水,却没有坐下,而是靠着书架,小口喝着。他不敢休息太久,时间就是机会,他需要尽快做完这里的活儿,或许还能赶去“墨香阁”忙一阵。
“家里不容易?”梁教授忽然问,语气平淡,不像探究,更像陈述。
江明远握着水杯的手紧了紧,垂下眼睑,“嗯”了一声。
“读书是好事,能改变很多东西。”梁教授看着窗外,像是在对他说,又像是自言自语,“但也要先站稳了,才能走远路。”
江明远没有接话。他知道教授说的是生存的现实。他现在所做的,就是为了能“站稳”,哪怕姿态狼狈,步履维艰。
黄昏时分,他结束了在梁教授家的工作。老人给了他比约定略多一些的报酬,用信封装着。“以后如果还有这类活儿,我再让系里通知你。”梁教授送他到门口时说。
“谢谢梁教授。”江明远鞠躬道谢,将那个装着微薄薪水的信封仔细地放进贴身的衣袋里。
走出教工小区,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回头望了一眼在暮色中显得宁静而庄严的西南大学校园,那些亮起灯光的教室和图书馆,象征着知识与未来。而他,刚刚从一位学识渊博的教授家中出来,身上却沾着搬运书籍的灰尘,口袋里装着用体力换来的、勉强糊口的零钱。
他没有时间去感受校园的夜晚,甚至无暇去体会找到两份零工的短暂轻松。心思早已飞回了那艘停在江边的破旧渔船,飞到了母亲身边。他还要计算这个月的开支,要担心母亲的药是否快吃完了,要规划明天的时间,如何在课业、两份兼职和回家照顾母亲之间取得平衡。
生存的重量,如同他刚才搬运的那些沉重典籍,实实在在压在他年轻的、尚未完全宽阔的肩头。大学的生活画卷在他面前展开,他却只能看到其中最现实、最沉重的那一角——如何维系下去,如何不被压垮。
他加快了脚步,向着江边,向着那个无法挣脱的“家”走去。身影融入渐深的夜色,孤独而坚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