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母亲的咳声
秋意渐深,邕江的水色也染上了一层萧瑟的灰调。江风变得锐利,带着水汽的寒凉,穿透单薄的衣衫,直抵骨髓。船篷在风中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仿佛在应和着某个看不见的节拍。
李秀莲的咳嗽,就是在这个时节开始加剧的。
起初只是偶尔的几声轻咳,她总是迅速用手捂住嘴,转过身去,仿佛这是什么需要隐藏的羞耻。
但很快,那咳嗽就变得频繁而沉重,带着明显的痰音,在船舱狭小的空间里回荡,挥之不去。
夜晚,江明远躺在吊床上,睁着眼睛,在黑暗中倾听。母亲的咳嗽声从帘子那侧传来,压抑着,却又控制不住地变得撕心裂肺。
每一声咳嗽都像鞭子抽在他的心上,让他浑身紧绷。
他能听到父亲翻身的声响,沉重的叹息,然后是火柴划燃的细微声音——江建川又点起了烟,那一点猩红在黑暗中明灭,如同他无处安放的焦虑。
“阿妈,明日我带你去诊所请大夫看看。”一天早晨,江明远看着母亲苍白的脸色,终于忍不住开口。
李秀莲正在灶前熬粥,闻言摆摆手,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冇使嘥钱,老毛病了。天气转凉就会咳,咳过这阵就好。”
她转过身,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肩膀颤抖着,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钱要留着给你交下学期资料费。高二了,资料多,都要钱。”
江明远攥紧了拳头。
他知道母亲说的是实话——前天班主任刚发了通知,下学期要多交五十块钱的资料费,五十块,相当于父亲捕好几天的鱼。
“但是你的咳......”江明远的话没说完,就被母亲打断了。
“多喝点热水就得了。”李秀莲端起熬好的粥,手指因用力而关节发白,“快去吃早餐,要迟到了。”
江建川坐在船头修补渔网,自始至终没有抬头。
但江明远看见父亲的眉头紧紧锁着,额上的皱纹比往日更深了几分。这些天,父亲清晨出门捕鱼的时间更早,归来更晚,带回的鱼获却不见增多。
他抽烟抽得更凶了,有时一整晚都能闻到那股辛辣的烟草味,混合着母亲压抑的咳嗽声,成为江明远夜间的噩梦。
放学后,江明远不再在学校多停留。他匆匆穿过熙攘的街道,跨过那座连接着陆地与水上世界的桥,回到飘摇的渔船。
船舱里,李秀莲正蹲在地上捡豆子,又是一阵咳嗽袭来,她不得不停下动作,扶住舱壁,身体因剧烈的震动而蜷缩。
江明远快步上前,轻拍她的背。
手心传来的震动让他心惊,母亲的背脊如此单薄,仿佛随时会被这剧烈的咳嗽震碎。
“我冇事。”李秀莲喘着气,直起身,脸上因缺氧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红,“温你的书去。”
江明远沉默地拿起书本,坐在船舱口借着最后的天光学习。但那些公式和文字变得模糊不清,他的注意力无法集中。
母亲的咳嗽声像一根无形的线,牢牢拴在他的心上,每一次牵动都带来清晰的痛楚。
他知道母亲的心愿——上岸,住进一间不透风的砖房,有一个干燥温暖的地方睡觉。这个愿望曾经遥远得像天边的星星,如今却因为母亲的病而变得无比迫切。
“阿妈,喝点枇杷膏。”江明远拿出用节省的零花钱买的一小瓶枇杷膏。那是街边药房最便宜的一种,用简单的玻璃瓶装着。
李秀莲接过来,看了看标签,叹了口气:“又嘥钱。”但她还是小心地舀了一小勺,兑进热水里慢慢喝着。那甜中带苦的味道暂时舒缓了她的喉咙,咳嗽稍歇片刻。
然而夜深人静时,那咳嗽又会卷土重来。
江明远躺在吊床上,听着帘子那侧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声音,感觉自己仿佛也在窒息。他想象着病菌正在侵蚀母亲的肺部,想象着每一次咳嗽都在伤害她的身体。
一种无力感攫住了他——他无法减轻母亲的痛苦,无法说服她去看病,甚至无法让这个家变得温暖一些。
他开始学习到更晚。当父母都睡下后,他还会点起那盏煤油灯,在微弱的光线下继续看书做题。仿佛多用功一点,就能早一点考上大学,早一点找到好工作,早一点让母亲上岸安居。
有时实在太累了,他会伏在桌上小憩片刻。朦胧中,总能感觉到有人为他披上衣服——那带着鱼腥和水汽的气息,是父亲;而那轻柔的动作和随之而来的压抑咳嗽,是母亲。
一天傍晚,江明远放学回来,发现母亲不在船上。父亲独自坐在船头抽着烟,脸色阴沉。
“阿妈呢?”江明远问。
江建川吐出一口烟,烟雾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去岸上买点盐。”
江明远觉得不对劲——买盐不需要这么久。他跳下船,沿着江边寻找。最终在百米外的另一个泊船处找到了母亲。她正和几个渔妇坐在一起,手里拿着针线,一边缝补渔网一边低声交谈。看到江明远,她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就返去了。”
回家的路上,江明远注意到母亲的脚步虚浮,呼吸也比平时急促。
“阿妈,你刚才是不是又咳了?”他轻声问。
李秀莲摇摇头:“冇啊,同三婶她们倾计几开心。”
但江明远看到了母亲袖口上不经意间沾染的一点暗色痕迹,像是干涸的血迹。他的心猛地一沉。
那晚,母亲的咳嗽声更加剧烈。江明远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直到天明。他想起白天在学校,苏诗怡问他为什么最近总是心不在焉,他支吾着搪塞过去。两个世界之间的鸿沟,从未如此清晰而残酷。
第二天清晨,江建川准备出门捕鱼时,江明远拦住了他:“阿爸,带阿妈去看看吧。我......我可以不去上学了,去打工赚钱。”
江建川猛地转头,目光如刀:“说什么傻话!”他的声音粗粝,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读书是你的出路,不准再说不读!”
“但是阿妈......”江明远的声音哽咽了。
江建川沉默了片刻,望向远处灰蒙蒙的江面。天光未亮,水天一色,都是令人压抑的灰。“我知。”最终,他只吐出两个字,便转身发动了渔船发动机。
马达声轰鸣,盖过了船舱内传来的咳嗽声。江明远站在岸边,看着父亲的船驶向江心,渐渐消失在晨雾中。
母亲的咳声,如同邕江的潮信,准时到来,从不止息。它提醒着江明远,无论他如何渴望追逐自己的梦想,有一根无形的线永远拴着他,系着那个飘摇在水上的家,系着母亲日益消瘦的身影。
他深吸一口带着鱼腥和水汽的空气,背起书包,向学校走去,脚步沉重,却异常坚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