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警戒线
暴雨下了几天,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反而以一种固执而冷酷的耐心,持续不断地冲刷着已然饱和的城市。天地间只剩下一种颜色——灰暗,一种声音——永无止境的雨声混杂着江水的咆哮。潮湿和寒意无孔不入,渗透进每一堵墙,每一件衣物,每一个人的心里。
低洼的街道早已成了浑黄的河道,居民们用沙袋和木板艰难地堵着门口,脸上写满了疲惫和忧虑。各种关于上游灾情多严重、哪个堤段可能撑不住的小道消息,像水渍一样在人们之间悄悄蔓延,加剧着不安的氛围。
这天下午,一阵不同于风雨声的、带着电流杂音的广播喇叭声,穿透雨幕,突兀地在沿江的街道响起。声音来自街道居委会门口那棵大榕树下挂着的、平日用来通知开会或发放票证的老旧高音喇叭。
“各位居民请注意!各位居民请注意!”喇叭里传来居委会主任老陈熟悉却异常严肃的声音,背景音里还能听到纸张翻动和旁人低声催促的杂音,“现在播送邕江市防汛抗旱指挥部紧急通知!”
几乎所有躲在屋里避雨的人都竖起了耳朵,或推开了窗户,紧张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连雨声似乎都小了一些,仿佛在侧耳倾听。
“根据邕江水文站最新监测数据,今日下午三时,邕江邕宁站水位已达到**六十八点五米**,超过警戒水位零点三米!且水位仍在持续快速上涨!”
“警戒水位”四个字,像一枚冰冷的针,刺入了每个听到的人的心头。这是一个官方确认的、危险的信号,不再是凭感觉的猜测和担忧。
“气象部门预报,未来二十四小时,强降雨天气仍将持续,上游来水量极大,防汛形势异常严峻!指挥部要求,沿江所有单位、住户、船舶,必须立即行动起来,做好各项防洪避险准备!”
广播里的声音刻板而急促,一条条指令清晰地传出:
“一、所有居住在低洼地带的居民,请立即开始向高处亲友家转移或做好随时撤离准备!
二、所有江上渔船、运输船、采砂船等各类船舶,立即听从海事及渔业部门统一指挥,转移至指定加固码头或安全水域锚泊!人员非必要不留守船上!
三、严禁到江边围观、捕鱼、打捞漂浮物,严禁任何人员及车辆冒险通过淹没路段!
四、全体市民保持警惕,注意接收最新通知,听从现场防汛人员指挥……”
通知反复播放着,那严肃刻板的声音在雨水中回荡,一遍又一遍,像敲打着警钟,将一种官方认证的恐慌,实实在在地注入了每个人的生活。
很快,几个穿着绿色雨衣、胳膊上戴着红袖箍的街道干部和基干民兵,冒着大雨,开始深一脚浅一脚地沿街拍门,大声重复着广播里的内容,催促人们行动。气氛瞬间变得更加紧张和忙乱。
官方预警的冰冷广播与渔民们依靠经验和本能进行的激烈自救,在这暴雨如注的江边同时上演。警戒线已然拉起,危险被正式命名。但此刻,他们仍在线上挣扎。
“不能硬扛了!听指挥,转移去民生码头!”江建川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汗水,嘶哑着嗓子对周围几条船喊道。民生码头是上游一处内凹的避风港,有更坚固的系缆桩和一定的防浪设施,是防汛指挥部指定的船舶集中避风点。
转移命令一下,更紧张、更危险的作业开始了。想要在这滔天洪流中逆势而行一小段距离,驶向指定的加固码头,无异于一次惊心动魄的冒险。
发动机的轰鸣声艰难地压过风雨咆哮,几条渔船的柴油机先后冒起黑烟,吃力地转动起来。但在这汹涌的流水中,仅靠自身动力难以有效控船,尤其还要避免在混乱中相互碰撞。
“解尾缆!留头缆!慢行顶流!”江建川站在剧烈摇晃的船头,如同一个临战的将军,用尽全身力气吼叫着指令,同时打着手势。他的每一个决定都关乎生死。
几条船上的青壮年纷纷跳入及腰深的水中,用肩膀顶,用竹篙撑,拼命阻止自家船只在解开缆绳的瞬间就被急流冲走或撞向邻船。冰冷的江水汹涌冲击着他们的身体,每一步都异常艰难。
“远仔!去船尾,盯紧后面那条船!用篙子撑住!喊话保持距离!”江建川头也不回地命令道。
江明远一个趔趄冲到船尾,抓起长长的竹篙。竹篙另一端试图抵住后面阿四家那条同样在挣扎的船头。两条船在浊浪中起伏不定,竹篙时而在巨大力道下弯曲,时而险些滑脱。他必须全身贯注,用尽所有的力气和技巧,才能维持住那一点可怜的距离,同时声嘶力竭地喊着:“阿四叔!稳……稳住!向右……右打一点舵!”风雨声几乎将他的喊声完全吞没。
船队开始像一支受伤的雁阵,艰难地、缓慢地向着上游民生码头的方向挪动。它们不再是独立的个体,而是被粗大的共用缆绳和命运的恐惧松散地联系在一起。每条船都开足了马力,螺旋桨在浑浊的水中拼命搅动,发出沉闷的怒吼,对抗着强大的水流。
航行变得极其困难。视线被密集的雨幕严重遮挡,能见度极低。江面上漂浮的杂物更多了,随时可能缠住螺旋桨或者撞击船体。水下情况更是莫测,往日熟悉的航道早已改变,暗流、漩涡无处不在,疯狂地拉扯着船身,试图将它们拖入深渊。
江建川紧握着船舵,手臂上青筋暴起,眼睛死死盯着前方模糊的码头轮廓,又要分神观察四周的情况,不断微调着方向,躲避着巨大的漂浮物。他的每一个操作都至关重要。
这段平时只需十分钟的航程,此刻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每一秒都充满了不确定性,每一次发动机的异常抖动、每一次船身不规则的倾斜,都让人的心提到嗓子眼。
终于,民生码头那相对平静的水域和更坚固的系缆桩隐约可见。但靠近的过程同样危险。水流在码头入口处形成复杂的回流。
“准备靠帮!抛引缆!注意缓冲!”码头上早已有接到通知前来接应的工作人员和其他先到的渔民,他们大声指引着,并将粗大的缆绳抛过来。
“听到了冇!动作快滴!”父亲江建川的低吼声将他从怔忡中惊醒。
“老四!把你船尾那根备用的粗缆也抛过来,缠死在二号桩上!打双‘8’字结,打死它!”
“水根叔!把你家那袋压舱的石块吊过来,压在我船头这边!”
“阿四!别愣着!带后生仔去把锚链再放长三米!快!”
渔民们此刻空前团结,没有人抱怨,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在和洪水抢时间,是在保卫他们赖以生存的家当。男人们在冰冷湍急的水中奋力作业,呼喝声、缆绳摩擦声、浪涛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幅与洪水搏斗的悲壮画面。
一条由各家凑出的最粗最结实的共用缆绳被拖了过来,几家渔船的船头被更加紧密地并排拴在一起,互相倚靠,以整体的力量对抗洪流的冲击。沉重的石锚被重新抛入水中,锚链被放到最长。
船上的众人拼尽最后力气,接住缆绳,迅速、准确地将船缆固定在码头指定的、更加粗壮坚固的系缆桩上。一条,两条……当最后一条主缆死死拴紧在码头上时,所有人几乎都虚脱般地瘫坐在湿漉漉的甲板上,大口喘着粗气,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也分不清了。
暂时,安全了。
他们的船与其他几十条前来避风的船只紧紧挨在一起,随着波浪整体起伏,互相依靠着,共同抵御着外面仍在咆哮的洪流。
但这安全是相对的,码头的防波堤外,浑黄的江水依旧在以可怕的速度上涨,浪头不断拍打着堤岸,虎视眈眈。系缆桩和缆绳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发出持续不断的、令人不安的嘎吱声。
转移完成了,但危机远未解除。他们只是从一个更危险的地方,转移到了一个相对安全一点的囚笼里,依旧被洪水包围,命悬一线。
江明远站在船头,披着蓑衣,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流进脖颈。他听着广播,看着远处堤岸上突然多出的许多忙碌身影——有人正在拉设红色的警戒带,有人正在堆砌防御用的沙袋墙。
一道红色的警戒线,在灰黄色的天地间显得格外刺眼,像一道鲜血画出的符咒,将安全区域与危险水域强行分隔开来。
另有人冒着危险,趟水将一些珍贵的、易于携带的物品——如江明远装书的木箱、母亲陪嫁的铜脸盆、一小袋粮食——转移至堤岸上临时搭起的雨棚下。
空气里弥漫着水腥、汗味和一种钢铁般的决心。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与洪水搏斗的声响。那一根根绷紧的缆绳,是连接着他们与家园、与生存的最后纽带,每一根都承受着千钧之力,也承载着绝不放弃的信念。
然而,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仅仅是开始。当水位超过保证水位,当洪峰真正来临,人力在大自然绝对的暴力面前,又能挣扎多久?那红色的警戒线,最终是保护的边界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