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六章 假期的选择
学期临近尾声，期末考试的压力尚未完全散去，但一种属于假期的、蠢蠢欲动的松弛感，已经开始在燕北大学的校园里弥漫。
苏诗怡裹紧了呢子大衣的领口，抱着几本书，从图书馆走出来。冷空气让她精神一振，却也让她更清晰地感受到一种内在的空茫。寒假，一个多月的漫长时光，像一片未知的、空旷的雪原展现在她面前，她站在边缘，有些不知所措。
回商都吗？父亲苏建国前几天来信，语气一如既往的关切而务实，说已经为她收拾好了房间，叮嘱她路上小心，到家后可以去他单位食堂吃饭，或者他学着给她做点简单的。信写得条理清晰，却让诗怡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那个家，自从母亲去世后，就越来越不像家了。父亲忙于地质局的工作，常常加班，家里总是冷冷清清，缺乏烟火气。她可以想象，回去之后，大部分时间将是自己一个人面对空荡荡的屋子，守着电视机，或者翻看那些早已看过无数遍的旧书。而在那样的寂静里，邕江的水声、老榕树的轮廓、还有那个沉默少年模糊的身影，总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啃噬着她的心。那无异于一种漫长的、无声的凌迟。
“诗怡！”
一个明快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周晴，她同宿舍的北京女孩，穿着一件鲜艳的红色羽绒服，像一团火似的从后面追上来，亲昵地挽住她的胳膊。周晴性格开朗，家境优渥，是典型的北方姑娘，带着一种诗怡羡慕的、浑然天成的自信和洒脱。
“发什么呆呢？寒假有什么安排？跟我们一起去滑雪吧！”周晴兴致勃勃地发出邀请，“我哥他们组织去崇礼，那边新开了雪场，可棒了！包吃包住，都是年轻人，热闹！你从来没滑过雪吧？可好玩了，我教你！”
滑雪？诗怡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电视里看到的景象：皑皑雪坡，穿着鲜艳滑雪服的人们矫健飞驰，笑声洒满山谷。那是一种充满动感和活力的、与她过往经历完全不同的“精彩”。她有些心动，那似乎是一个可以让她彻底逃离低沉情绪的机会。
“我……考虑一下。”她轻声说，没有立刻答应，但也没有像以前那样下意识地拒绝这类过于热闹的集体活动。
就在这时，另一个温和的声音加入了谈话。
“诗怡，周晴。”
林浩然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他穿着合身的深色羽绒服，围着素色的羊绒围巾，黑框眼镜后的目光沉稳而带着暖意。他先是朝周晴点了点头，然后看向诗怡，语气自然而体贴：“在聊寒假计划？我们‘民俗文化社’正好计划组织一次寒假考察，去晋中一带看古建筑和民间年俗。不算远，行程也不会太辛苦，主要是感受一下不同的文化氛围。我觉得，你应该会感兴趣。”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如果觉得累，想在京休息或者回家，也很好。只是觉得这是个不错的机会。”
林浩然的提议，与周晴那种纯粹玩乐式的邀请不同，带着知识的色彩和文化的厚度，更符合诗怡文静内敛的性子，也显得更为妥帖周到。他永远是这样，不会给人任何压力，却总能在最恰当的时候，提供一种令人安心的、更优的选择。而且，“民俗文化”这个词，隐隐触动了她内心深处某些关于邕城、关于水、关于那些模糊地方记忆的丝弦，虽然她刻意不去深想。
周晴看看林浩然，又看看诗怡，狡黠地笑了笑，用力晃了晃诗怡的胳膊：“哎呀，诗怡，跟我们去吧！滑雪多刺激啊！保证让你忘掉所有烦恼！浩然师兄那个考察，听着就闷死了，大冬天的去看破房子？”
林浩然也不争辩，只是微笑着看着诗怡，等待她的决定。
诗怡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三个选择，如同三条岔路，清晰地摆在面前。回商都，是回到熟悉的孤独和无法避免的回忆漩涡，是安全的，也是痛苦的。去滑雪，是投身于一种全新的、喧嚣的、属于周晴和他们那个圈子的“精彩”，或许能短暂麻痹神经，但那热闹过后呢？是否会更加空虚？而跟随林浩然去考察，则像是一种折中的、带有成长意味的选择，既能离开令人窒息的熟悉环境，又似乎是在进行某种有意义的探索，而且，有林浩然在，总会让人觉得稳妥、安心。
她想起刚才在图书馆，对着书本却神游天外，脑海里反复出现的仍是那个没有答案的问题——“你为什么连一句告别都没有”。那种被遗弃、被忽视的委屈和怨艾，几乎要将她吞噬。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必须做点什么，来打破这个困住自己的、名为“过去”的透明牢笼。
她需要声音，需要色彩，需要移动的风景，需要身边有不同的人，需要让自己的思绪被外界填满，没有空隙去回想那些刺痛的画面。
她抬起头，先是对周晴露出一个带着歉意的笑容：“小晴，谢谢你的邀请，滑雪听起来真的很好玩。不过……”她顿了顿，目光转向林浩然，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说道：“我还是对民俗考察更感兴趣一些。浩然师兄，麻烦算我一个。”
周晴愣了一下，随即撇撇嘴，但也没太在意：“好吧好吧，你们文化人就去进行文化考察吧！不过说好了，下次有机会，你得跟我去玩点刺激的！”她性格爽利，很快又高兴起来，叽叽喳喳地说起滑雪要带的装备。
林浩然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悦色，他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稳：“好，那我帮你登记上。具体行程和注意事项，我晚点整理好拿给你。”
“谢谢师兄。”诗怡轻声道谢。
做出决定的那一刻，她心里仿佛有一块石头落了地，随之涌起的是一种混合着些许不安和更多释然的轻松感。她选择了主动走向一个陌生的环境，选择了一种看似“积极”的方式去度过这个假期。这是在拥抱燕北大学带给她的新的可能，也是在用一种看似充实的行为，来掩盖内心的空洞，逃避回望南方的冲动。
她正在有意无意地，学习着逃离那片始终笼罩着她的、名为“邕城”与“江明远”的阴影。她以为，只要走得足够远，看得足够多，接触足够新的人，就能将那段记忆稀释，甚至覆盖。
她不知道这趟晋中之行会看到什么，但她希望，那些古老的砖石、陌生的年俗、以及同行者的交谈，能够占据她所有的思绪，让她暂时忘记商都的冷清，忘记邕江的氤氲，更忘记那个在盛夏的江边，给了她一罐萤火虫，却又在离别时沉默如谜的少年。
寒风掠过光秃秃的枝桠，发出尖锐的呼啸。诗怡将脸往围巾里埋了埋，跟周晴和林浩然一起，朝着宿舍区的方向走去。她的脚步，似乎比往日要轻快一些，仿佛正在努力挣脱某种无形的羁绊，试图迈入一个崭新的、或许同样迷茫、但至少看起来不那么伤感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