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考场失利 （一）
母亲的咳嗽声依旧是夜里不变的背景音，时断时续，听得人心头发紧。桌子上积攒的药费单子，像雪片一样，一张叠着一张，无声地诉说着这个家庭的脆弱。父亲江建川变得更加沉默，眉头锁成的川字仿佛再也熨不平。他常常蹲在船头，望着江水，一抽就是一晚上的烟。昏黄的灯光下，他看着儿子疲惫不堪却仍强打精神看书的样子，看着他那双与年龄不符的、伤痕累累的手，嘴唇嗫嚅了几下，最终也只是化作一声沉重得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那叹息里，有心疼，有愧疚，有无力，也有一种属于父辈的、难以言说的复杂情感——既希望儿子能挣脱这江上的命运，又不得不依靠他稚嫩的肩膀来共同支撑这个风雨飘摇的家。他偶尔会默默地把菜里仅有的几片肉夹到儿子碗里，会在他熬夜时，无声地递上一碗烧开的江水泡的粗茶。
父子之间，没有过多的言语交流。所有的沉重，所有的艰辛，所有的期望与无奈，都化作了沉默的默契，融入了日夜不停的江水流声里，融入了腥咸的空气中，融入了那些沉重的渔网和麻袋之中。
生计的重负，如同邕江上终年不散的雾气，无声无息地渗透进江明远生活的每一个缝隙，消耗着他的体力，磨损着他的精力，挤压着他本应用于学习和青春的空间。他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弦，紧绷着，沉默地承受着，不知何时会到达极限。
而那遥远的、来自教室另一角的、带着担忧的目光，此刻对他来说，已成了一种无法回应、甚至不敢多想的奢侈。他正独自一人，在生活的泥沼里，艰难地跋涉，每一步，都留下深陷的脚印和沉重的喘息。
五月初，天气已然闷热，空气中浮动着躁动不安的气息。一年中最重要的一次全市高三模拟考，就在这种背景下如期而至。
这次考试的成绩，被视为高考前最权威的预演，是评估潜力、调整志愿的重要依据，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校园里的气氛绷得像一根拉到极致的弦，随处可见捧着书本做最后冲刺的学生，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焦虑与期待。
江明远知道自己状态不好。长期的睡眠不足、高强度的体力劳动以及巨大的精神压力，像三座大山，早已将他的精力榨取得所剩无几。
考前一夜，他试图集中精神再看一眼物理公式，但眼前的字符却像水中的游鱼，模糊不清，抓不住重点。
母亲断续的咳嗽声和父亲在船头踱步的沉闷脚步声，交织成一张烦乱的网，将他紧紧缠住。他几乎是靠着意志力强撑到天明，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头重脚轻。
走进考场时，他的手心因为虚脱而微微冒汗，指尖冰凉。
试卷发下来，白纸黑字，却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他用力眨了眨眼，试图驱散脑中的混沌。
开始的题目还算顺利，凭借扎实的基础，他还能勉强应对。
但随着考试深入，那些需要高度集中精神和敏捷思维的压轴大题，成了他无法逾越的天堑。物理卷上，那道他平时最有把握的力学综合题，此刻读了三遍，却完全无法在脑中构建出清晰的物理图景。
思路像是断了线的风筝，在混沌的脑海里飘忽不定，找不到落脚点。
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滑落，不是因为热，而是因为急。
他感到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则地狂跳，带来一阵阵心悸和恶心。
胃部也因为紧张和饥饿（为了省钱，他早餐常常省略或只啃一个冷馒头）而隐隐作痛。视线开始模糊，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周围的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此刻听起来如同噪音，放大着他的焦躁。
他拼命地想集中注意力，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刺激自己清醒。但疲惫如同汹涌的潮水，一波接一波地淹没他的意志。
脑子里不再是公式和定理，而是翻涌的江水、沉重的麻袋、母亲苍白的脸、王主任冰冷的眼神、父亲沉默的叹息、还有苏诗怡那双欲言又止的眼睛……所有这些画面碎片般旋转、撞击，让他根本无法思考。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监考老师提醒“还剩最后十五分钟”的声音，像一声惊雷在他耳边炸开。
他看着大片空白的答题区域，尤其是那道他原本志在必得的物理大题，一股冰冷的绝望瞬间攫住了他。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笔尖在纸上划出凌乱而无意义的痕迹。
交卷的铃声响起时，他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椅子上，面色灰败。看着被收走的、留下了大片空白的试卷，他知道，完了。
接下来的几科考试，几乎是第一场的翻版甚至更糟。
数学的计算频频出错，化学方程式配平混乱……他像是在梦游中完成了一次至关重要的航行，结果触礁沉没，清醒时只剩下一片狼藉。
成绩公布得很快。
两天后，巨大的红色排名榜就贴在了教学楼一楼的布告栏上。那里瞬间被里三层外三层的学生围得水泄不通，惊呼声、叹息声、议论声不绝于耳。
江明远远远地站着，没有勇气挤进去。
他看到有人兴奋地挥舞着拳头，有人沮丧地耷拉着脑袋离开。他的心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几乎要跳出来。终于，人群稍微稀疏了一些，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奔赴刑场般一步步挪过去。
目光艰难地从榜单前列开始向下搜寻。没有，没有，一直往下……终于，在中间偏后一个刺眼的位置，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江明远，总分：XXX，年级排名：168。**
168！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了！上一次大考，他还是稳居年级前百，物理单科甚至冲进过前四十！这一次，几乎是断崖式的下跌！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视线慌乱地扫过各科成绩。物理，他最引以为傲的物理，分数低得可怜，那道大题几乎全军覆没！其他科目也全面溃败！
周围似乎有认识他的同学注意到了他的排名，投来惊讶、同情，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的目光。窃窃私语声像蚊子一样嗡嗡地钻进他的耳朵：
“哇，江明远这次怎么……”
“掉这么多？不会是发挥失常吧？”
“听说他最近老是请假，是不是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