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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萤离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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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阅读 · 第一百六十八章 雪夜相拥

第一百六十八章 雪夜相拥

寒冷是有重量的。

它压在江明远的肩头、脊梁,甚至压在他的睫毛上,凝结成细小的冰晶,让每一次眨眼都变得艰难。他瘫坐在公交站那根冰冷彻骨的长椅上,像一尊被遗弃在风雪中的石雕。身后的广告牌上,红漆刷出的“1995新年快乐”字样,在昏黄路灯映照下,斑驳而嘲讽。快乐?这个词离他太遥远了,远得像上辈子的事情。

他的双手空空如也,手指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蜷缩着,僵硬地搭在膝盖上。那束他精心挑选、在南方湿润空气中小心翼翼呵护、又历经八十小时硬座火车颠簸的紫花风铃木——那抹他想象中能照亮北国灰蒙冬日的紫色云霞,早已在图书馆前那场心碎的撞击中,脱手坠落,零落成泥,被践踏在雪泥里,如同他此刻的心。掌心似乎还残留着紧握花枝时被细小木刺扎入的微痛,以及那想象中的、已然消失的触感,此刻只剩下冰冷的麻木。

风雪毫不留情地灌进他单薄的外套。这是他最好的一件衣服,为了这次见面,特意洗净晾干,尽管洗得发白,肘部甚至有不易察觉的磨损,但这是他所能拿出的、最体面的行头。

可现在,布料被雪水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汲取着他体内最后一点热气。他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颤抖,牙齿格格作响,但他浑然不觉。

他的感官,他的灵魂,仿佛都被抽离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躯壳,和一个在脑海中疯狂循环、永无止境的炼狱。

画面,是定格的,又是流动的。

图书馆门口温暖的光晕,像一层柔和的蜜糖,将那个世界与外面的风雪严寒彻底隔绝。

林浩然,那个穿着整洁厚实羽绒服、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男人,姿态是那样从容,甚至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亲昵。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拂过柔软的羊毛围巾,细致地为诗怡整理。他的动作那么自然,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

而诗怡……他的诗怡,微微仰着头,唇边那抹轻松而依赖的笑容,像最锋利的冰锥,瞬间刺穿了他所有风尘仆仆的期待和积攒了半年的勇气。

她看起来那么……适应。适应那个男人的照顾,适应那个光晕笼罩的、安稳的世界。

与他这个来自南方水泽、浑身带着鱼腥气和底层挣扎痕迹的狼狈闯入者,格格不入。

还有那束散落在地、被无情践踏的紫花风铃……那是他全部心意的具象,如今只剩狼狈与不堪。

每一次闪回,都是一次凌迟。

这句话在他空洞的脑海中轰鸣。

是的,凌迟。一刀一刀,将他那些深夜里靠着回忆和想象构筑起来的、脆弱的美好愿景,片片削落,只剩下血淋淋的现实——他或许,早已失去了站在她身边的资格。

就在他被这无声的酷刑折磨得几乎要蜷缩起来的时候,一阵更加急促、更加慌乱的脚步声,踏碎了雪夜的寂静,也踏碎了他自怨自艾的牢笼。

苏诗怡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不是因为寒冷,尽管北国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她裸露的肌肤;也不是因为疼痛,尽管赤裸的双脚踩在粗粝的冰雪和可能隐藏着碎石的地面上,早已麻木,每跑一步,都在洁白的雪毯上留下一个个模糊的、带着隐约血色的印记。

是因为恐惧。

一种即将再次永远失去的、灭顶的恐惧。

她从图书馆门口一路追来,羽绒服的扣子早在奔跑中崩开,衣摆散乱地扬起,像一只在暴风雪中迷失方向的、惊慌的鸟。

长发被风吹得狂舞,黏在湿漉漉的脸颊和脖颈上。她什么都顾不上了,顾不上去想林浩然会怎么想,顾不上去捡散落一地的书,甚至顾不上去感受脚底传来的一阵阵刺骨的寒意。那双棉鞋不知在何时跑丢了,冰冷的雪直接包裹着她的脚踝与脚掌,刺痛之后是更深的麻木。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在视野尽头疯狂逃窜、仿佛要融入无尽黑暗的瘦削背影。

是他!

一定是他!

那种刻入骨髓的熟悉感,那种即便在如此狼狈的奔逃中也无法掩盖的、源自生命本源的倔强与孤独,除了江明远,还能有谁?

他来了!在她几乎要被燕北大学规律的生活、被林浩然无微不至的关怀、被时间和距离慢慢磨平棱角、试图将那段刻骨铭心的过往深埋的时候……他像一道劈开沉闷夜空的闪电,以一种最惨烈、最决绝的方式,重新闯入了她的世界,然后,又想再一次消失!

为什么跑?

为什么不回头看看她?

为什么……他看起来那么破碎,那么孤独,仿佛被整个世界抛弃?

这些问题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心。她只能跑,用尽全身的力气奔跑,朝着他可能消失的方向。泪水不断涌出,立刻被冷风冻结在脸上,带来一阵阵紧绷的刺痛。赤脚踩在雪地上的每一步,都像踩在刀锋上,但那疼痛奇异般地让她更加清醒,更加确认自己追逐的目标。这不顾一切的赤诚,仿佛是对未来某次同样在江边树下、赤诚等待却终将无果的遥远呼应。

终于,在校门外那个破旧得几乎被遗忘的公交站,她看到了他。

那个蜷缩在长椅上的身影,几乎要与身后的黑暗融为一体。那么小,那么无助,像一只受伤后独自舔舐伤口的小兽。风雪无情地包裹着他,而他似乎毫无抵抗之意,任由自己被寒冷吞噬。他空着的双手无力地垂落,更显得他一无所有。

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呼吸骤然停止。

仿佛心有灵犀,就在诗怡目光触及他的那一刻,江明远也猛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纷扬的雪花在他们之间缓缓飘落,像一道朦胧的、流动的纱幕。

这是一场无声的、却惊心动魄的世纪对望。

江明远的眼中,先是极致的震惊,仿佛无法相信追来的会是她。随即,是翻江倒海般的痛苦,那痛苦深处,是根植于出身与处境的自卑,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的瞳孔,让他下意识地想要退缩,想要把自己藏得更深。他看着她散乱的头发,敞开的衣襟,尤其是……那双赤裸的、站在冰雪中的、冻得通红的脚。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空握的手掌微微颤抖,仿佛想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

苏诗怡的眼中,则是铺天盖地的心痛。心痛他的狼狈,心痛他的颤抖,更心痛他眼中那几乎要将他自己焚烧殆尽的自责与绝望。愧疚也如潮水般涌来——为刚才与林浩然站在一起时那片刻的宁静,为这一年多来未能更努力地寻找他。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坚定。她找到了他,这一次,绝不能再让他离开!

她眼角再次涌出的泪水,刚刚滑落,便在这极致的低温中,凝结成了一颗颗细小的、晶莹剔透的冰珠,悬挂在她颤抖的睫毛上,宛如泣血的珍珠。

凝固的时间被打破。

是苏诗怡先动的。

她几乎是凭着本能,拖着早已失去知觉的双脚,向前迈了一步。踩在雪地上,那刺骨的寒冷似乎直接钻进了心里,却也让她的意志更加清醒。

就是这一步,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江明远身上所有的枷锁。

他像是被一道电流击中,猛地从长椅上弹了起来!动作剧烈得几乎带倒了身后本就摇晃的广告牌。那双原本死寂的、充满痛苦的眼睛里,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紧紧锁住她。他空着的、一直僵硬蜷缩的手,下意识地张开,仿佛终于找到了方向。

没有言语。

不需要言语。

下一瞬,两人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又如同奔赴宿命的流星,向着对方,在漫天风雪中,不顾一切地狂奔而去!

“砰!”

是身体狠狠撞击在一起的闷响。那么用力,仿佛要将彼此揉碎,嵌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江明远的手臂像铁箍一样紧紧环住诗怡的腰背,巨大的冲力让两人都踉跄了一下,但他稳稳地站住了,用自己同样颤抖却执拗的身躯,为她挡住了身后吹来的寒风。他空落落的手,终于实实在在地触碰到了她,紧紧地、牢牢地,抓住了他的整个世界。

诗怡冰凉得如同冰块的手指,带着雪水,颤抖着抚上他冻裂的脸颊。那粗糙的、带着冻疮的触感,让她刚刚止住的泪水再次决堤。

“……”她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堵住,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

而江明远,这个沉默寡言、习惯将一切情绪深埋心底的少年,此刻像是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他把脸深深埋进她温热的颈窝,嗅着她发间熟悉的、淡淡的清香,混杂着风雪的气息。然后,发出一声低沉而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那声音里包含了太多的委屈、太多的思念、太多的痛苦和失而复得的狂喜。

他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瞬间濡湿了她颈侧的肌肤,与那里的冰雪交融。

“……诗怡……”他终于哽咽着,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难以置信的小心翼翼。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仿佛要确认这不是又一个转瞬即逝的梦境。

诗怡用尽全身力气抱紧他,仿佛一松手他就会消失。她踮起脚尖,将脸颊贴在他冰冷的脸颊上,用自己微薄的体温去温暖他。脚底的刺痛在此刻变成了存在的证明,证明她真的追上了他。

“明远。”她重复着,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像是一个郑重的承诺,在这北国的风雪夜中,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也传入他的心里。“我在这里。”

风雪依旧,长夜未明。

但在这个破败的公交站台下,两个跨越了千山万水、历经了漫长别离的灵魂,终于紧紧相拥,用彼此的体温和确认无误的存在,对抗着整个世界的严寒。那束未能送出的紫花风铃木,仿佛以一种无形的姿态,在他们重新交汇的生命线上,悄然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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