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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萤离歌

共 24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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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延时的惊雷

母亲李秀莲的病情,像退潮般缓慢而反复。连续几日的守候、喂药、物理降温,加上陈伯每日过来诊视扎针,那骇人的高热总算退了下去,虽然人依旧虚弱得下不了床,精神恍惚,时常对着空处喃喃自语,但至少,那条悬在悬崖边的命,算是暂时拽了回来。

江明远几乎耗尽了最后一丝元气。父亲的后事在几位叔伯的帮衬下草草料理完毕,骨灰盒暂时寄存在殡仪馆,一切从简,甚至显得仓促。

巨大的悲伤被更紧迫的生存压力挤压到了内心的最深处,他甚至没有时间好好哭一场。整个人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麻木地处理着一件接一件的琐事,眼神空洞,行动迟缓。

这天下午,他终于得空,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去岸上的杂货店买些母亲可能需要的生活用品和简单的吃食。连日阴霾似乎有散去的迹象,阳光挣扎着从云层缝隙中透出些许惨白的光,照在泥泞未干的街道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斑。

灾后的清理工作仍在继续,到处是堆积的垃圾和破损的家具,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腐烂物混合的难闻气味。

就在他拎着东西,低头沿着江堤往回走时,一个略带迟疑的声音叫住了他。

“明远?”

他茫然抬头,看见同班的孙小梅站在不远处,手里也提着个篮子,看样子是出来帮家里买东西。孙小梅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神情,目光里混合着同情和一种欲言又止的犹豫。

“小梅。”江明远哑着嗓子应了一声,试图挤出一个表示“我没事”的表情,却只牵动了干裂的嘴唇,显得更加苦涩。

孙小梅走近几步,看了看他苍白憔悴的脸色和深陷的眼窝,叹了口气:“你……家里的事,我们都听说了,节哀顺变。”

“嗯。”江明远低低应道,现在任何安慰的话对他都如同隔靴搔痒。

孙小梅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继续说道:“那个……还有件事,我想……还是该告诉你一声。”她观察着江明远的反应,声音放得更轻,“苏诗怡……她昨天早上,已经跟她爸爸坐火车回北方老家了。好像是她爸爸工作调动,挺急的……”

“轰——!”

孙小梅后面还说了什么,江明远一个字也没听清。那句“苏诗怡回北方了”像一道突如其来的惊雷,毫无征兆地在他早已不堪重负的脑海里炸开!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眼前一阵发黑,整个世界仿佛瞬间失去了声音和色彩。

北方……走了……前天早上……

这几个词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脏骤然缩紧,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几乎要撞破胸腔!

那个口信!

赵知理!那个模糊的、被他混乱的思绪和母亲的急病彻底淹没的口信!像沉船碎片一样猛地浮出记忆的水面——“苏诗怡找你……好像有急事……”

急事……就是告别!就是她要走了!

“她……她有没有……”江明远猛地抓住孙小梅的胳膊,力道大得让对方吃痛地缩了一下,“她有没有留下什么话?或者……有没有说……约在哪里见面?!”他的声音嘶哑尖锐,充满了自己都未察觉的恐慌和绝望。

孙小梅被他吓到了,挣扎着抽回手臂,连连摇头:“没、没有啊……她就是突然走了,听说是走了。没听说留什么话……哦,好像赵知理之前是不是找过你?但具体什么事我不知道……”

赵知理!口信带到了!可他呢?他当时在做什么?对了,母亲高烧,他魂不守舍,那个模糊的“嗯”……他甚至连时间地点都没有听清!或者,赵知理根本就没来得及说清楚?又或者,说了,却被他麻木的大脑自动过滤掉了?

无数个“如果”和“可能”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的心。但残酷的现实是——她走了。在他在船上为了母亲的生死焦头烂额、在他被悲伤和责任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候,她曾经试图与他告别,而他,却缺席了。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让他如坠冰窟。紧接着,是排山倒海般的悔恨和痛苦,像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连日来用麻木构筑的脆弱堤防。

他再也顾不得孙小梅惊讶的目光,也顾不得手里刚买的东西,猛地转身,像一头发疯的野兽,朝着那个记忆中的方向——江边那棵老榕树,狂奔而去!

脚下的泥泞飞溅,肺部因急促的呼吸而火烧火燎地痛,但他什么都感觉不到。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去树下!去那里!她一定等过他!她一定留下过什么!

他跌跌撞撞地冲下江堤,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了那棵熟悉的老榕树下。

洪水退去,树下是一片狼藉。淤泥尚未完全清理,残留着枯枝败叶和上游冲下来的杂物。榕树的气根上挂着肮脏的水草,树干上还留着洪水浸泡过的深色印记。四周空无一人,只有江水依旧不知疲倦地流淌着,发出单调而冷漠的轰鸣。

他像失去了理智,双眼赤红,围着榕树粗壮的树干发疯般地寻找。目光扫过每一寸土地,每一块石头,渴望能找到一丝她来过的痕迹——一张字条,一个标记,或者……任何能证明她曾经在此等待过他的东西。

没有。什么都没有。

除了洪水带来的淤泥和垃圾,这里只有空寂。仿佛那个夏夜萤火下的相遇,那个被他视为生命中唯一光亮的瞬间,都只是他的一场幻觉。

她来了,她等了。而他,没有来。

这个认知像一把烧红的钝刀,缓慢而残忍地切割着他的五脏六腑。他仿佛能看到,在那个黄昏,那个夜晚,她就坐在这里,从满怀希望到逐渐失望,再到最后的彻底绝望……而他,却在咫尺之遥的渔船上,对此一无所知,甚至可能在她最心碎的时刻,他正为母亲换上一块冰冷的毛巾。

命运的捉弄,竟能残忍至此!

“啊——!!!”

一声压抑到了极致、最终无法控制的嘶吼,从他喉咙深处爆发出来,如同受伤野兽的哀嚎,凄厉而绝望。他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的泥泞之中。双手死死插入湿粘的泥土,指甲翻裂,渗出血丝,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身体的疼痛,如何比得上此刻心碎欲裂的万分之一?

他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

那个模糊的口信,是她最后的道别,是她鼓起勇气试图为这段感情画上的句点。而他的缺席,在他是因为家庭的灭顶之灾,在她看来,却无疑是最终的、冷酷的拒绝。

她一定恨透了他吧?恨他的冷漠,恨他的无情,恨他连最后一面都不愿见。

巨大的悔恨和自责像潮水般将他淹没。为什么当时没有多问赵知理一句?为什么在母亲病情稍稳后没有想起这件事?为什么……为什么命运要如此对待他们?

他跪在泥泞里,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发出压抑的、如同呜咽般的低吼。泪水混合着泥土,糊满了他的脸。连日来压抑的所有悲伤——丧父之痛,母亲病危的恐惧,家庭重担的压力,以及对诗怡无尽的思念和此刻滔天的悔恨——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但一切都太晚了。

火车早已北上,载着她,驶离了这座充满悲伤记忆的城市,也驶离了他的生命。留下的,只有这棵沉默的老榕树,这片洪灾后的狼藉,和他一个人,面对这无法挽回的、冰冷的结局。

江水东流,一去不返。如同他们仓促落幕的青春,和这场尚未开始,便已注定错过的爱情。

章节目录 2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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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6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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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1–120 章
第 121–150 章
第 151–180 章
第 181–210 章
第 211–240 章
第 241–24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