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父亲的目光
一本深蓝色的硬壳笔记本摊开在桌角,那纸张质地粗糙,绝非诗怡常用的那种印着雅致花纹的软抄本。
更显眼的是上面的字迹——钢笔书写,力透纸背,笔画间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甚至有些鲁莽的劲道,结构不算漂亮,却自有筋骨,与诗怡娟秀工整的字迹截然不同。
他认得这种字,在家长会时,他曾无意间瞥见过那个渔家少年的作业本。
记忆的闸门被猛地撞开——就在上周,他刚从野外回来,去学校给苏诗怡送落在家里的复习资料,恰好在教学楼走廊拐角碰见了教务主任王振海。
王主任扶了扶金边眼镜,把他拉到一边,语气关切又带着几分意味深长:“苏工,正好碰到您。诗怡这孩子,成绩是没得说,稳居前列,是考重点的好苗子啊……就是最近,嗯……和一些‘背景比较特殊’的同学,走得似乎有点近了些。”
王振海的声音压低了,像怕惊扰什么,却又字字清晰,“我们做教育的,也是防微杜渐,尤其是女孩子,这个阶段最关键,可不能分心,更不能……被一些不切实际的东西影响了前途。您说是不是?”
当时他只当是老师的例行提醒,客气地应承了几句,并未深想。
此刻,这两件事——主任意味深长的话语和眼前这截然不同的字迹——猛地串联起来,像两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他作为父亲的警觉神经...
他的视线移向窗台。
那里原本只放着一盆小小的、诗怡精心照料的白掌,此刻, beside it,多了一块扁平的、被江水冲刷得光滑黝黑的河滩卵石,石头上方,压着一只被精心展翅、钉在软木上的蝴蝶标本。
那蝴蝶翅膀是罕见的幽蓝色,带着金属般的光泽,边缘点缀着黑色的圆斑,像凝固的夜空。
制作手法略显粗糙,却透着一股笨拙的、野性的用心。
这绝非店里能买来的精致玩意儿。
苏建国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他想起这次回来这几日,诗怡似乎总有理由晚归。
不是去学习委员家讨论竞赛题目,就是去图书馆查资料,每次回来,眼神里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像是偷喝了米酒般的微醺光亮,但问及细节,回答却总是含糊其辞。
一种深沉的、混合着担忧与不悦的情绪,在他胸腔里缓慢地积聚起来。
他退出女儿的房间,轻轻带上门,坐在客厅那张旧沙发上,点燃了一支烟。
烟雾缭绕中,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妻子早逝,他既当爹又当妈,将女儿从中原带到这南方小城,一心盼她成才,未来的路他早已在心底规划了千百遍——回商都,考一所顶尖的大学,拥有稳定而优渥的生活。
他绝不允许任何意外,尤其是这种看似美好却极易摧毁前途的“意外”,来打乱这个规划。
将近十点,诗怡回来了。
听到钥匙声,苏建国掐灭了烟。
“爸,您还没睡?”诗怡看到客厅里的父亲,有些意外,眼神下意识地闪烁了一下。
“嗯,等你。”苏建国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他指了指旁边的沙发,“小诗,过来坐,爸想和你聊聊。”
诗怡依言坐下,双手乖巧地放在膝盖上,手指却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沉默了片刻,苏建国开口,声音里没有预想中的斥责,反而带着一种深沉的、几乎令人心碎的疲惫:“小诗,爸爸这次出去勘探,在龙脊崖底下,看到一种很漂亮的萤火虫,发光的样子……很像你妈妈以前喜欢的那种。”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女儿酷似亡妻的眉眼上,那眼神透过她,仿佛看到了遥远的过去,声音愈发低沉:“爸爸知道你一个人在这里,很孤单。爸爸工作忙,陪你的时间太少……我心里,一直觉得很对不住你,也对不住你妈妈。”
诗怡的心一下子揪紧了,鼻尖发酸:“爸,我没有……”
苏建国抬起手,轻轻打断她,语气转而变得凝重:“但是,小诗,正因为如此,我们现在这个阶段,才非常、非常关键。高二了,就像爬山到了最陡的一段,一步都不能踏错。”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仿佛能穿透一切掩饰:“我知道,你可能觉得爸爸古板,不理解你,但是,有些人,有些事……和我们不是一条路上的人。他们的世界,和我们的世界,不一样。”
他斟酌着用词,试图将残酷的现实包裹得委婉一些,却字字如锤:“那个经常借笔记给你的男同学,是叫……江明远,对吧?爸爸没有别的意思,但是,他的家庭,他的环境……注定了他未来的路会非常艰难。而我们呢?爸爸拼尽全力,是希望带你回商都去,那里有更好的教育资源,更好的大学,更广阔的平台,那才是你应该去的未来。”
“他只是同学!”诗怡猛地抬起头,声音因急切而微微拔高,却又在父亲洞悉的目光下迅速虚弱下去,“我们……我们只是在学习,互相帮助……他的数学其实很好,很聪明……”她的辩解苍白无力,连自己都无法说服。
父亲没有咆哮,没有怒骂,但这番疲惫而直指核心的话语,像一盆掺着冰碴的冷水,从头顶浇下,让她骤然清醒,也让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横亘在她与江明远之间那道深不见底的鸿沟——那不仅仅是成绩,是家境,更是看不见摸不着却无处不在的、名为“未来”的沉重壁垒。
看着她瞬间苍白下去的小脸和眼中慌乱的神色,苏建国心中不忍,但态度却愈发坚决。他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奈与不容置疑的决断:“爸爸不是要你断绝和同学的正常交往。
但是,分寸要有。
以后晚上不要再出去了,周末就在家好好复习。
如果需要什么资料,爸爸给你买,或者让你堂哥从商都寄过来。”
他站起身,拍了拍女儿的肩膀,动作有些僵硬,却带着不容反驳的重量:“不早了,去洗洗睡吧。记住爸爸的话。”
苏建国转身走向自己的卧室,关上了门。
客厅里只剩下诗怡一个人,呆呆地坐在沙发上。
窗外,邕城的夜色阑珊,远处江上货船的汽笛声隐约传来,悠长而空茫。她转过头,望向自己房间的门,仿佛能透过门板,看到书桌上那本劲道的笔记和窗台上那只幽蓝的蝴蝶。
它们曾经代表着一种隐秘的欢喜和温暖的陪伴,此刻,却在父亲一番话之后,变成了冰冷而刺目的存在,无声地提醒着她那看似触手可及,实则遥不可及的“不一样”的世界。
一种巨大的、混杂着委屈、失落、迷茫和隐隐恐惧的情绪,像潮水般慢慢淹没了她。她抱住膝盖,将脸深深埋了进去,肩膀微微颤抖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