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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萤离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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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阅读 · 第一百一十章 估分歧路

第一百一十章 估分歧路

七月中旬的邕城,洪水留下的狼藉尚未完全清理,空气中总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淤泥腥气和刺鼻的消毒水味,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人们不久前那场灾难的存在。高考结束后的短暂放松早已被另一种更深的焦灼取代——等待正式成绩公布前的集体估分,这几乎是决定命运的第一道预告。

学校里难得地又聚集起了高三的学生们,经历了大考的筋疲力尽和洪灾的惊魂未定,每个人的脸上都混杂着期待、不安和一丝劫后余生的茫然。教室的黑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从各处誊抄来的各科参考答案,粉笔灰在闷热的空气中飞舞。老师们的声音带着连日劳累的嘶哑,却仍强打精神,一遍遍强调着评分细则,试图在混乱中建立秩序。

江明远坐在靠窗的老位置,窗外的蝉鸣声嘶力竭,搅得人心烦意乱。他瘦削的身影在洗得发白、甚至隐约能看到补丁的旧校服里更显空荡,眼下的乌青浓重得像晕开的墨迹,无声地诉说着连日的煎熬。

他握笔的手,指节因近期过多的体力劳动而更加粗大突出,掌心粗糙,但落笔在草稿纸上演算核对时,却异常稳定,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他对照着黑板上的答案,一题一题,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在自己残存记忆的答卷上复现、核对,情绪没有任何起伏。

周围的同学时而因某题得分而爆发出短促的欢呼,时而因不该的失误发出懊恼的叹息,整个教室弥漫着一种躁动不安的、属于青春的希望与恐惧。唯有他这一角,像是被一层无形的、隔音的玻璃罩包裹着,寂静得可怕。

他仿佛不是在估算自己的未来,而是在完成一项与己无关的、冰冷而必须履行的程序。他的内心是一片荒芜的战场,父亲的离去、母亲的病容、家庭的困顿,像沉重的铅块填满了每一个角落,再也腾不出一丝空间给“大学”这个曾经炽热的梦想。

每一次落笔,他都能感觉到裤兜里那张薄薄的、几乎被揉烂的父亲牺牲证明的硬度,那才是他当下无法逃避的现实。

当最后一个分数加总出来,一个远远超出所有人预期、甚至足以让老师眼前一亮的数字,清晰地呈现在草稿纸的角落时,江明远的瞳孔没有丝毫波动。没有苦尽甘来的喜悦,没有寒窗十年的激动,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放松都没有。这个数字,像一枚金光闪闪的勋章,却别在了他浸透悲伤和重压的囚衣上,显得无比讽刺和沉重。

它无法让父亲复活,无法立刻治愈母亲心身的重创,更无法变出支撑他远赴他乡求学的学费和生活费。“上大学”这三个字,对他而言,已从照亮前路的灯塔,变成了一个遥不可及、甚至不敢触碰的海市蜃楼,每想一次,都是对现实困境的一次尖锐提醒。

坐在旁边的同学探头看了一眼,立刻倒吸一口凉气,忍不住惊呼出声:“明远!你这分数……太牛了!重点线绝对稳了!说不定能上清华北大……”他的话没说完,就在触及江明远那双深不见底、如同被抽干了所有生气的古井般沉寂的眼睛时,自动消了音。

那同学脸上的兴奋瞬间冻结,转为尴尬和深深的同情,讪讪地缩回了脑袋,仿佛自己刚才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班主任老师走过来,看了看他草稿纸上的数字,眼中闪过一丝由衷的赞赏,随即又被更浓的惋惜淹没。他拍了拍江明远瘦削的肩膀,嘴唇翕动,想说几句“天道酬勤”、“未来可期”之类的鼓励话,或者更实际些的“可以申请助学贷款”、“学校会想办法”。

但看着少年那过早被命运碾过、只剩下麻木平静的脸,所有预设的言语都显得那么轻飘、那么不合时宜。最终,老师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低声道:“明远,先照顾好家里。事情……总会有转机的。”这话,连他自己都觉得缺乏底气。

江明远默默地点了点头,将那张写着耀眼分数的草稿纸对折,再对折,直到变成一个小小的、坚硬的方块,然后塞进了裤兜深处。

那动作,不像是在珍藏一份通往未来的通行证,倒像是在掩埋一个再也无法触及的幻梦,一个与父亲生前期望一同陨落的星辰。他起身离开教室,背影在喧嚣躁动的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孤独而决绝。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身上,却仿佛照不透那层由内而外散发的、冰冷的绝望。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商都。

北方的夏日干燥而明亮,阳光灼热,与邕城黏腻的湿热截然不同。苏诗怡坐在新家略显空旷的书桌前,窗外是陌生的街道和整齐的楼宇,缺乏南方那种恣意生长的绿意。父亲苏建国通过邕城地质局的老同事,几经周折才弄到一份“邕城官方高考参考答案手册”,此刻正郑重地摊在桌上,像展开一份重要的图纸。

房间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和笔尖划过的沙沙声。苏诗怡的神情是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仿佛在进行一项与己无关的机械劳动。她精准地对照着答案,在试题旁划下一个又一个对钩或叉号,准确率极高,思路清晰得可怕。

仿佛那个在江边心碎欲绝、埋葬过往的女孩,与眼前这个冷静答题的优等生,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她的情感似乎已经在那棵榕树下燃烧殆尽,只剩下理智的灰烬在支撑着行动。

当最终分数估算出来,同样是一个足以让任何家庭欢呼雀跃的高分时,一直紧张守在一旁的苏建国,脸上终于露出了近段时间以来罕见的、一丝真正的、如释重负的宽慰。他长舒一口气,眼角甚至有些湿润,语气中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急切规划未来的冲动:“好,好!太好了!这个分数,燕京、上海的好学校,专业都可以随便挑了!你李阿姨昨天还打电话,说她们学校那个招生办的……”他兴致勃勃地谈起清北复交的优势专业、未来的就业前景、甚至燕京的生活环境,话语像开了闸的河水。

然而,苏诗怡安静地听着,目光却并未聚焦在父亲兴奋的脸上,而是涣散地穿过明亮的玻璃窗,投向北方那片湛蓝得有些不真实的高远天空。

父亲口中描绘的那个“未来”,听起来那么具体,那么光明,那么符合世俗对成功的所有定义,却像一场隔岸观火,无法在她冰冷的心湖里激起半点涟漪。

她的思绪,早已飘向了更遥远的虚空,或者说,沉溺于那段被自己亲手埋葬的过去。她想到的不是未名湖的波光或光华楼的庄严,而是邕江边那棵老榕树下,新翻的泥土冰冷的触感;不是未来象牙塔里的意气风发和人际交往,而是那个绝望的夜晚,江涛声如何吞噬了她最后的希望和呜咽。

高考的成功,对她而言,与其说是通往锦绣前程的阶梯,不如说是一把斩断过去的利刃,一张逃离伤心地的单程票。她需要用一段全新的、尽可能遥远的、彻底割裂的生活,来麻醉自己,来证明没有他,她依然可以“很好”,哪怕这种“好”空洞无物。

她轻轻打断了父亲充满希望的话语,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波澜,甚至没有温度:“爸,我想去燕京。”语气不是商量,而是冷静的陈述,是一个早已做好的决定。燕京,足够远,足够大,足够陌生,足以淹没她所有的过往。

苏建国愣了一下,看着女儿那双过于平静、甚至有些空洞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即将步入名校的欣喜,只有一种令人心疼的疏离和疲惫。

他心头一紧,那股刚刚升起的喜悦像被戳破的气球,迅速瘪了下去。他明白女儿选择背后的深意,那是一种决绝的告别。他宁愿相信,这是创伤后的正常反应,时间和距离会治愈一切。他压下心中的酸涩,用力点了点头,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充满支持:“好,燕京好!首都,机会多,平台高。爸支持你!我们这就开始研究燕京的学校!”

苏诗怡低下头,不再看父亲强装的笑脸,将那份写满了对钩和高分的答案手册轻轻合上。动作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这本手册,于她,是告别过去的仪式;而于那个困在邕江渔船上的少年,却可能是永远无法企及的天堑。

估分完毕,道路已分。

一张薄薄的纸,两支写满答案的笔,在同一片天空下,划出了两条永无交集的轨迹。

一条,被现实的铁链牢牢锁在风雨飘摇的方寸之间,纵然有冲天之志,亦折翼于沉重的责任;

另一条,则带着心死后的清明与麻木,朝着与往事背道而驰的方向,疾驰而去,义无反顾。

命运的歧路,在此刻,已清晰得令人窒息,再无转圜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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