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暗流(1)
江明远拿起自己的军用水壶，快步沿着水边走来，故意绕了一点路，停在她前方五六米处，假装是找地方喝水。
这个距离既不至于引人注目，又能勉强低声交流。
他拧开水壶盖，仰头大口灌着凉白开，喉结剧烈滚动着，汗水顺着下颌线不断滴落。
喝了几口，他放下水壶，目光飞快地扫过她藏身的树荫，咧开嘴，又是一个灿烂的笑容，带着几分憨直和掩饰不住的喜悦。
苏诗怡感觉自己的脸颊烧得厉害。
她不敢出声，只是飞快地、用力地对他点了点头，然后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加油。”
江明远看懂了。
那双因疲惫而有些泛红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他重重点头，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迅速从湿漉漉的裤兜里掏出一个用新鲜柊叶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裹，趁左右无人注意，快走几步，迅速塞进她身旁的芦苇丛里，低声快速道：“阿妈包的，凉粽，解暑…要蘸着糖油吃才好味。”
说完，他不敢再多停留，立刻转身，像完成了一件极其重要的任务般，脚步轻快地跑回了队伍集合的地方。
苏诗怡等他跑远，才小心地拨开芦苇，捡起那个还带着他体温和潮气的柊叶包裹。打开一层层清香的叶子，里面是两只小巧玲珑、晶莹剔透的菱形米粽，糯米呈现出淡淡的碱黄色，散发着植物特有的清冽香气。
这就是邕城一带端午特有的“凉粽”，与她熟悉的北方肉粽截然不同。她捏着那冰凉滑韧的小粽子，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耳边似乎还回响着他那句带着口音的、急促的“要蘸着糖油吃才好味”，一种被细心关照的暖流悄然漫过心田。
就在这时，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沿着水边传来。苏诗怡心里一紧，立刻缩回树后，屏住呼吸。
来人是王振海。
他背着手，踱着方步，看似在巡视各队训练情况，锐利的目光却像筛子一样扫过岸边每一个人。
刚才他似乎瞥见江明远短暂离队，朝这个偏僻角落来了片刻，这让他心生疑窦。
他的目光扫过榕树和芦苇丛，似乎觉得那里有什么，但又没看到明确人影，只当是风吹草动。
他踱步到疍家队休息的区域。
江建川正拿着水瓢往头上浇水降温，水珠顺着他结实的胸膛淌下。
“老江，训练得挺卖力啊。”王振海开口，脸上带着公式化的笑容，语气却听不出多少暖意，“儿子是好苗子，划起桨来有股狠劲，像你。”
江建川抹了把脸上的水，淡淡点头：“王主任。”
“不过啊，”王振海话锋一转，目光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刚刚归队的江明远，“年轻人，训练的时候还是要心无旁骛才好，这江边风景是好，但比赛关头，光顾着看风景，可是要耽误正事的，你说是不是，老江？”
江建川眉头瞬间拧紧。
他听出了王振海话里的敲打和暗示，虽然不清楚具体指什么，但这种居高临下的语气让他很不舒服。
他硬邦邦地回了一句：“我们疍家人，水里生水里长，眼睛看着前方，手里握着桨，心里装着鼓，自然知道该干什么，不劳王主任费心。”
王振海碰了个软钉子，脸上笑容淡了些，呵呵两声：“那就好，期待赛场上见真章。”说完，背着手转身离开。
刚回到北尧队的地界，一阵香风伴着娇笑声就迎了上来。
“王主任！您辛苦啦！”只见李晓靖穿着一件时兴的碎花连衣裙，踩着半高跟凉鞋，领着几个抱着几箱汽水的学生干部，笑语盈盈地走了过来，“天气这么热，您还亲自督战，真是太负责了！我们带了点汽水来给队员们解解渴，也给王主任您加油打气！”
她指挥着学生分发汽水，自己则拿了一瓶最贵的“亚洲”沙示，殷勤地拧开，递到王振海面前。
阳光下的她，笑容明媚，语气崇拜：“王主任，我看咱们北尧队的训练真是没得说，动作整齐划一，一看就是正规军！哪像有些队伍……”她说着，眼角余光不屑地瞥了一眼疍家队的方向，“散兵游勇，就知道使蛮力，瞎嚷嚷，今年这冠军，肯定非您领导下的北尧队莫属！”
这番恭维话说得直白又受用，正好抚平了刚才在江建川那里受的闷气。
王振海接过汽水，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对李晓靖的“懂事”和“有集体荣誉感”十分满意：“李老师有心了，同学们也辛苦了，比赛嘛，重在参与，当然，能拿好成绩更好，也是为我们北尧社区争光！”
李晓靖笑得更甜了，又说了几句奉承话，才心满意足地带着学生们离开。
训练结束的哨声响起。江明远帮着族人将龙舟拖上岸，身体疲惫不堪，心里却像揣着一团火。他回味着树荫下那个无声的“加油”口型，和她接过凉粽时那飞快一瞥中蕴含的羞涩与可能的一丝好奇，只觉得浑身又充满了力气。
他甚至在心里悄悄想象了一下，她会不会真的试着去蘸糖油吃那凉粽，又会是怎样的表情。
王振海看着疍家队的人收拾东西，目光再次扫过江明远，又若有所思地望了一眼那棵老榕树的方向，心中的疑影并未完全散去。
那个模糊的女学生身影，总让他有些放不下。
不过，想到李晓靖今天的打扮，那婀娜的身材像一阵暖风，暂时吹散了他心头的些许不快，更是吹起了某些“燥热”。
龙舟赛的日子一天天逼近，邕江上的火药味也随着气温一同攀升，空气里仿佛都飘着看不见的硝烟，表面的训练照常，底下的暗流却开始涌动。
王振海显然不满足于仅在训练场上较量，一些小动作开始针对疍家队。
比如，他们申请在傍晚黄金时段使用一段平整的江面进行最后冲刺练习时，总会被告知“北尧社区队已提前预约”，尽管疍家队的人根本没看到那边有几个人在练。
又或者，疍家队放在岸边备用的一捆新桨绳，第二天莫名湿透了一半，还沾满了淤泥，明显是被人故意丢进过江里。
这些事不大，查无实据，却像苍蝇一样恶心人，消耗着队员们的精力。
江建川的脸色日益阴沉，训练时鼓槌砸得更重，吼声也更响，把一股闷气全都发泄在鼓点和催促队员上。
他知道是谁在背后捣鬼，但这种阴损手段让他鄙夷又无奈，只能叮嘱自家队员多留心眼，看好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