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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萤离歌

共 24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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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阅读 · 第一百零六章 尘世枷锁

第一百零六章 尘世枷锁

当苏诗怡在渐沉的暮色中怀揣着最后的希望奔向老榕树时,江明远正深陷于另一重更为具体、也更无法挣脱的泥沼之中。白日的喧嚣与忙碌像潮水般暂时掩盖了悲伤的礁石,但当日光褪去,黑夜降临,那冰冷的现实便以更狰狞的面目浮出水面,将他牢牢缚在命运的漩涡中心。

父亲的遗体已于下午被送往殡仪馆暂存,等待择日下葬。前来帮忙的亲友乡邻陆续散去,留下满船狼藉和一种更深沉的寂静。渔船仿佛被抽走了最后的魂灵,在夜色中随波轻晃,如同一具巨大的、漂浮的棺椁。江明远送走最后一位叔伯,转身回到船舱,浓烈的香烛味和尚未散尽的悲戚气息扑面而来,几乎令他窒息。

母亲李秀莲蜷缩在船舱角落的床铺上,背对着他,一动不动。从得知噩耗到现在,她几乎水米未进,眼泪似乎已经流干,只剩下一种死寂的、仿佛连呼吸都微不可闻的沉默。这种沉默比嚎啕大哭更让江明远心惊胆战。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哑着嗓子唤了一声:“妈,喝点水吧?”

李秀莲没有回应,甚至连肩膀都未曾耸动一下。江明远的心猛地一沉。他凑近些,借着舱外透进的微弱月光,看到母亲脸色异常潮红,嘴唇干裂起皮。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探她的额头——触手一片滚烫!

“妈!”这一声惊呼撕破了船舱的死寂。李秀莲被他的声音惊动,微微睁开眼,眼神涣散而无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冷……好冷……”

高烧!急病!江明远的脑袋“嗡”的一声,残存的最后一丝镇定被彻底击碎。父亲刚走,母亲若再有三长两短……他不敢想下去,恐惧像冰冷的江水瞬间淹没了四肢百骸。

“妈!你撑住!我这就去找医生!”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因恐惧而变调。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太快,眼前一阵发黑,差点栽倒。他扶住舱壁,稳了稳心神,此刻,他不能倒下去。船上没有电话,最近的公用电话在几百米外的岸上杂货铺,但这个时间点,杂货铺早已关门。他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的双腿和这片水上街坊的邻里之情。

他冲出船舱,冰冷的夜风让他打了个寒颤,却也让他混乱的头脑清醒了几分。他首先奔向离得最近的王叔家渔船。王叔是父亲生前的好友,此刻家里还亮着灯。江明远也顾不得礼节,拍打着船篷,声音带着哭腔:“王叔!王叔!开开门!我妈……我妈发高烧了,很危险!”

船篷很快被拉开,王叔披着外套出来,看到江明远惨白的脸和惊慌失措的样子,心里明白了七八分。“明远,别急!怎么回事?慢慢说!”

“我妈……烧得厉害,说胡话!得赶紧请医生!”江明远语无伦次。

“这个时候……”王叔皱紧眉头,看了看漆黑的天色,“卫生所肯定关门了。我去找找陈伯,他懂些土方,先应应急!你赶紧回去照看着你妈!”王叔说着,立刻转身回舱拿了手电筒,脚步匆匆地踏着跳板上岸去了。

江明远不敢耽搁,又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回自家船上。母亲似乎比刚才更难受,开始无意识地呻吟,身体也在微微发抖。他打来冷水,浸湿毛巾,敷在母亲的额头上。毛巾很快变得温热,他又换一条。反复几次,那滚烫的温度似乎没有丝毫减退。他看着母亲痛苦的神情,心如刀绞,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几乎要将他压垮。他恨自己的无能,恨这突如其来的灾难,恨这捉弄人的命运!为什么所有的不幸都要接踵而至,连一丝喘息的机会都不给他?

不知过了多久,舱外传来脚步声和王叔的声音:“明远,陈伯来了!”

江明远如同听到了救星,连忙让开位置。一位头发花白、提着旧药箱的老者弯腰走了进来,是住在不远处的陈伯,年轻时做过赤脚医生,在街坊中颇有声望。陈伯仔细查看了李秀莲的状况,翻了翻她的眼皮,又号了号脉,脸色凝重。

“急火攻心,又受了风寒,这是急症!”陈伯叹了口气,“我先给她打一针退烧的,但能不能挺过去,还得看她自己的造化,和明天的情况。今晚非常关键,必须有人寸步不离地守着,物理降温不能停,注意保暖,但也不能捂得太严实。”

陈伯从药箱里取出针剂,熟练地进行注射。然后又留下几包药粉,嘱咐如何服用。王叔在一旁帮忙,看着江明远失魂落魄的样子,拍了拍他的肩膀:“明远,坚强点!这个家现在全靠你了!今晚我让我家那口子过来,跟你一起轮流守着。”

江明远喉咙哽咽,只能重重地点点头,所有的感激和无助都堵在胸口,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一夜,注定是漫长而煎熬的。

江明远和王婶轮流为李秀莲更换额上的冷毛巾,用温水擦拭她的手脚心试图降温。船舱里点着一盏昏暗的煤油灯,灯光摇曳,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如同鬼魅。李秀莲的体温时高时低,偶尔会发出模糊的呓语,有时是呼唤丈夫的名字,有时是破碎的、听不清的句子。每一次呓语都让江明远的心揪紧,他紧紧握着母亲滚烫的手,仿佛这样就能将自己的生命力传递过去。

疲惫和悲伤像两只无形的巨手,不断挤压着他。父亲的离世如同一个巨大的黑洞,尚未完全消化,母亲的病危又将他推向另一个深渊。他感觉自己就像狂风暴雨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被撕成碎片。意识在极度疲惫中开始模糊,有时他会猛地惊醒,发现自己刚才竟然坐着睡着了,然后慌忙去探母亲的鼻息,确认那微弱的气息还在,才敢稍微放松。

至于白天赵知理带来的那个模糊口信?

它就像投入汹涌江心的一粒微尘,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便瞬间被更大的悲伤、更紧迫的责任、更巨大的恐惧所形成的湍急暗流彻底吞噬、卷走,消失得无影无踪。在母亲生死未卜的关头,在那个充斥着药味、呻吟和摇曳灯光的漫长守夜里,什么同学的告别,什么“好像有急事”,什么“老榕树下”,都变得轻飘飘的,失去了任何重量和意义。他的整个世界,只剩下这艘飘摇的渔船,和病榻上气息奄奄的母亲。

他的所有心智、所有气力,都被用来对抗这迫在眉睫的灾难,再无半点余裕去顾及船舱之外,那场属于另一个世界的、青春王国的黄昏之约。

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否真的听到过那句话,或者那只是他过度疲劳和悲伤所产生的幻觉。即便有那么一瞬,那个模糊的信息曾掠过脑际,也立刻被母亲一声痛苦的呻吟或是一次需要更换的毛巾打断了。

生存的压力,家庭的责任,像最坚固的锁链,将他牢牢地锁在了这片悲伤的水域,使他无法、也无力向岸边那棵象征着短暂安宁与情感寄托的老榕树,迈出哪怕一步。

就在苏诗怡于树下心灰意冷,最终将萤火虫瓶子埋入泥土的时刻,江明远正跪在母亲的床榻前,用冰冷的毛巾敷着她的额头,听着她破碎的呓语,心中充满了对失去最后一位至亲的恐惧。

两个空间,两种截然不同的绝望,在同一个夜晚,被同一场洪水之后的余波,推向了各自命运的孤岛。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李秀莲的体温终于开始有下降的趋势,呼吸也稍微平稳了一些。一直守在旁边的王婶松了口气,对眼眶深陷、嘴唇干裂的江明远说:“好像缓过来一点了,天快亮了,你抓紧时间眯一会儿吧。”

江明远僵硬地点点头,却丝毫没有睡意。他走到船头,迎着凛冽的江风,望着东方那一抹即将撕破黑暗的鱼肚白。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对他而言,意味着更多的未知、更重的负担。父亲的丧事尚未办妥,母亲病体未愈,未来的路该怎么走?大学?梦想?还有那个……记忆中已然模糊的、带着萤火虫光亮的笑容?

这一切,都显得那么遥远而不真实。他被命运的湍流紧紧束缚,所能做的,只是抓紧船舷,确保自己和不省人事的母亲,不要在这漆黑的江面上彻底沉没。而那枚本可能改变航向的“口信”,早已沉入江底,无声无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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