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四章 码头旧影
周末的清晨,邕江被一层乳白色的浓雾笼罩,对岸的景物都隐没在氤氲的水汽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江水是沉郁的墨绿色,缓慢而有力地向下游流淌,带着它所见证的无数悲欢与秘密。
江明远踏着湿滑的、长满青苔的石阶,一步步走下码头。空气中弥漫着河水特有的腥气,混合着腐烂水草、柴油和岸边人家早起生火的煤烟味。这气味,是他生命最初十几年的底色,刻在骨子里,无法剥离。
那条承载了他整个童年和少年时代的旧渔船,比记忆中的更加破败了。船身的木板因为常年浸泡和缺乏保养,呈现出一种灰暗的、近乎腐朽的颜色,几处裂缝用粗糙的油灰勉强填补着,像老人脸上深刻的皱纹。
船篷的竹席边缘已经散乱,篷顶覆盖的防水油布也打了好几块颜色不一的补丁。它静静地靠在岸边,随着江水的涌动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像一个行将就木的老者,在无力地喘息。
母亲李秀莲的咳嗽声,从低矮的船舱里断断续续地传出来,撕扯着清晨的宁静,也撕扯着江明远的心。那咳嗽声干涩、剧烈,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震出来,带着一种生命被逐渐耗尽的绝望感。
他没有立刻进舱,而是走向堆在船尾那一大团纠缠在一起的、灰褐色的旧渔网。渔网散发出一股浓烈的霉味,那是河水、鱼腥和时光共同发酵后的产物。他蹲下身,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冰冷、潮湿、带着粗糙质感的尼龙线时,一种奇异的、混杂着亲切与抗拒的复杂情绪,瞬间攫住了他。
这双手,曾经无比熟练地穿梭于这些网格之间。
父亲江建川的身影,如同被这江雾召唤而来的幽灵,清晰地浮现在眼前。那是一个皮肤古铜、骨架宽大、沉默寡言却行动如风的汉子。他记得父亲修补渔网时,那双布满老茧、伤痕累累的大手,是如何灵巧地运用梭子,将断裂的网线重新编织在一起,动作精准、迅捷,带着一种与江水搏击多年历练出的沉稳与力量。那时的父亲,是这条船、这个家,乃至这片江面上不容置疑的权威与支柱。他会一边补网,一边用带着浓重口音的邕城白话,偶尔指点他几句辨认水色、判断鱼群的诀窍,声音不高,却像江石一样坚实。
“明远,睇水色,青黛色多有鲶鱼,黄浊水底有鲤……”
“拉网要借水流嘅力,唔好死拽,费网又费人……”
那些声音,言犹在耳。他甚至能清晰地记起父亲身上那股混合着烟草、汗水和鱼腥的特殊气味,那是属于一个撑起一个家的男人的、充满生命力的味道。
可现在,父亲不在了。94年那场滔天的洪水,不仅卷走了父亲的生命,也卷走了这个家所有的生气与希望。留下的,只有这破败的船,病弱的母亲,以及这堆散发着腐朽气息的渔网。
他试图模仿记忆里父亲的动作,拿起旁边那把锈迹斑斑的梭子,找到渔网上的一个破洞,笨拙地将尼龙线穿过去。然而,手指却僵硬得不听使唤。梭子不再是他手臂的延伸,反而成了一个陌生的、碍事的工具。曾经刻入肌肉的记忆,似乎在“上岸”读书的这几年里,被另一种生活悄然覆盖和磨蚀了。
一种沉重的无力感,像这江雾一样,从四面八方包裹了他。
他是在这里出生的,他的根曾经深深地扎在这条船、这片江水里。可如今,他却像一个笨拙的外来者,连最基本的生存技能都显得如此生疏。这种与过去、与出身之间的断裂感,比身体的疲惫更让他感到恐慌。
“咳……咳咳……明远啊,”母亲的声音从舱里传来,带着咳嗽后的虚喘,“你……你做咩又搞呢啲?你系读书人,唔好再沾手呢啲嘢了……”
母亲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期盼,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哀。她毕生的心愿,就是儿子能“上岸”,能摆脱这“水上飘”的命运,能活成一个真正的、体面的“岸上人”。如今儿子考上了大学,在她看来,已经是半只脚踏上了岸,她绝不能容忍他再走回头路,再被这江水和渔网束缚住。
江明远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更加用力地拉扯着手中的网线。指甲因为用力而嵌入网线的缝隙,带来细微的刺痛。这刺痛,反而让他有种真实的存在感。
他何尝不知道母亲的心思?他何尝不渴望用“知识改变命运”?他拼了命地读书,不就是为了离开这片给予他生命却也带给他无尽屈辱和痛苦的江水吗?
可现实,正以一种极其残酷的方式嘲弄着他。
“知识”暂时无法变现成母亲急需的药费,无法变现成他北上寻梦的路费。而这条破船、这张破网,这本是他意欲逃离的过去,此刻却成了他唯一能想到的、可以快速换取一点微薄收入的“捷径”。这是一种多么辛辣的讽刺!
他修补的动作越来越急躁,梭子几次差点脱手。渔网上的霉味不断钻入鼻腔,提醒着他这份“旧业”的凋零与没有前途。他抬眼望向江面。
记忆中,父亲在世时,这江段在清晨总会有十几条甚至几十条渔船往来穿梭,撒网、起网,船影幢幢,人声夹杂着水声,是一片繁忙而充满生机的景象。
可现在,目光所及,只有稀稀落落的几条旧船,和他家的一样破败,无声无息地漂在江上,像被时代遗弃的孤岛。偶尔有机动货轮轰鸣着驶过,掀起的波浪猛烈地撞击着他们的旧船,让它剧烈地摇晃,仿佛随时会散架。
渔业,已经凋零了。
随着城市发展,江水污染加剧,过度捕捞,真正的渔民早已难以为继。年轻一代要么外出打工,要么想方设法“上岸”。还在坚持的,多是像他母亲这样,别无选择,或者对这片江水有着难以割舍眷恋的老人。
他就算把这张网修补得再完美,又能如何?他能捕到多少鱼?能卖出多少钱?耗费整整一天,甚至更长时间在江上,收获可能还抵不上他在市中心发半天传单。而时间,是他现在最耗不起的奢侈品。
梁教授的论文像一座大山压在心头,下周还有测验,他需要时间去图书馆,需要时间去思考,需要时间去……维系他作为“大学生”的身份。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从他头顶浇下,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寒战。
他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梭子“啪嗒”一声掉在湿漉漉的甲板上。他看着自己这双因为近期频繁劳作而更加粗糙、甚至磨出几个新水泡的手,再看看眼前这团乱麻般的、散发着绝望气息的渔网,一股巨大的、混杂着愤怒、屈辱和无奈的情绪,在他胸腔里左冲右突,却找不到出口。
他逃离了水上户口,逃离了渔船的漂泊,以为自己踏上了坚实的彼岸。可回过头才发现,那彼岸依旧摇晃,他不过是从一片有形的江水,跳入了另一片更为浩瀚、更为无形的“现实之海”。他依旧在漂泊,精神上的无根之感,比身体随着渔船摇晃时,更加令人眩晕和无力。
“知识改变命运”……此刻听起来,像一句遥远而空洞的口号。命运正用它的铁腕,告诉他,有些枷锁,并非仅靠书本就能挣脱。
他最终没有将渔网修补完。他默默地收拾好梭子和散乱的网线,将它们归置到角落。然后,他走进船舱,对蜷缩在床上的母亲低声说:“妈,我回学校了。下周……再来看你。”
李秀莲没有回头,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嗯”。
江明远拿起自己的帆布包,头也不回地踏上了码头石阶。他走得很慢,背影在浓雾和晨曦中,显得格外单薄而孤独。他放弃了重操旧业的念头,这个决定带着一种被现实击败的苦涩,但也夹杂着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
既然回头路已断,既然“旧业”无法救急,那么,他只能在他选择的这条“新知”的道路上,更艰难、更卑微地走下去,用更快的速度,去积攒那微薄的希望。
江风吹拂着他汗湿后发凉的脊背,身后的渔船和母亲的咳嗽声渐渐模糊。他知道,他必须更快,更快地攒钱,更快地奔向北方。否则,他害怕自己会被这沉重的、充满旧影的现实,彻底拖垮、吞噬,最终,连眺望北方的力气都将失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