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志愿之锚
估分后不过两三日,填报志愿的正式通知便下来了,像一道最后的催命符,催促着年轻的学子们为未来落笔定锚。气氛比估分时更添了几分凝重,这一次,落笔无悔。
江家渔船,黄昏。
船舱里比往日更显昏暗,李秀莲服过药后昏沉睡去,呼吸微弱而均匀。江明远就着舱外透进的最后一点天光,坐在小凳上,面前摊开着那本他不知摩挲过多少遍、早已卷边的《高考招生指南》。
广州,那座父亲曾偶然提起、充满机遇的南方大都市,那座他曾在无数个疲惫夜晚暗自向往的学府所在之地,此刻,那几页纸却像烙铁一样烫手。
他翻到广州大学的那一页,精美的校园图片和介绍文字,此刻看来如同另一个世界的幻影。他仿佛能听到父亲豪爽的笑声:“明远,好好读,将来去大城市见见世面!”也能看到母亲偶尔提起“上岸”时,眼中那微弱而执着的期盼。
可如今,父亲已化作一捧灰烬,母亲病体支离,这个家,像一艘在风雨中漏水的破船,而他是船上唯一的、还未被浪头打落的桅杆。
他怎么能走?他怎么敢走?
一股尖锐的痛楚从心脏直冲头顶,几乎让他窒息。他猛地合上指南,像是要隔绝那诱人却致命的幻想。他站起身,脚步虚浮地走到船头。
夜色渐浓,江风带着水汽吹拂着他滚烫的脸颊。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被折了又折的广州大学招生简章撕页,那是他从前途光明的“未来”上,亲手撕下的一角。
他蹲下身,就着江水,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庄重,将那张纸折成了一只小小的、粗糙的纸船。每一个折痕,都像是折在他自己的筋骨上,痛彻心扉。当纸船成型,他凝视了片刻,然后轻轻地将它放入浑浊的江水中。
纸船在微弱的波光里打了个旋,随即被暗流推动,晃晃悠悠地飘向江心,那一点微弱的白色,很快便被巨大的黑暗吞噬,消失不见。
葬送了。连同那个南下求学的梦,一起葬送在这片吞噬了父亲、也困住了他的江水里。
他回到舱内,就着昏暗的煤油灯,拿起了那张决定命运的志愿表。他的手很稳,没有颤抖。在第一批本科院校志愿栏的第一行,他用力地、一笔一划地写下了四个字——“西南大学”。那是本市乃至本省的第一重点大学,距离家,只有一趟公交车的距离。
墨水洇在纸张上,像一滴凝固的血泪。
没有犹豫,没有空白,他直接断掉了所有远方的可能。
写完,他放下笔,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了一口气。
那不是解脱,而是认命。
他将志愿表对折好,放进一个干净的塑料袋里封好。明天,他会去学校交给老师。他知道,当老师看到这个选择时,会是什么样的眼神,但他已不在乎。
与此同时,商都,苏家。
电话铃尖锐地响起,是苏建国在邕城的老同事打来的,告知正式填报志愿的截止日期和流程,并委婉询问苏诗怡是否需回邕城办理。
苏建国捂住话筒,转向坐在窗边看书的女儿,语气带着商量:“诗怡,志愿填报……你看,要不要爸爸陪你回去一趟?毕竟手续……”
苏诗怡的目光并未从书页上抬起,仿佛听到的是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她甚至没有思考,只是平静地、淡淡地摇了摇头,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不了,爸。你帮我填了吧。”
苏建国愣了一下,看着女儿那副超乎寻常的平静,心中五味杂陈。他明白,这不是信任,而是彻底的放弃和疏离。她连踏上邕城土地一步都不愿意了。
“那……学校和专业?”苏建国试探着问。
“燕北大学。”苏诗怡依旧没有抬头,报出的校名清晰而冰冷,仿佛早已设定好的程序,“专业……你看着办吧,都好。”她不在乎专业,不在乎未来具体做什么,她只在乎地点——一个远离家乡,陌生,且能让她彻底与过去割裂的地方。燕京,正好符合所有要求。
苏建国听着电话那头同事的确认,心中一片怅然。他替女儿做出了选择,在志愿表上郑重填下了“燕北大学”,选了一个他认为稳妥且前景不错的专业。当他落下最后一笔时,感觉填写的不是女儿的命运,而是一份与南方、与那段伤心往事彻底了断的协议书。
两份志愿表,一南一北,从不同的地点,寄往了不同的方向。
一份,承载着被迫扎根的沉重与牺牲,留在了风雨飘摇的邕江之畔;
另一份,则带着心死后的决绝与逃离,飞向了干燥晴朗的北方大地。
青春的航船,在志愿表填妥的瞬间,已然调转了船头,驶向了再无交集的茫茫人海。前路如何,无人知晓,唯有那江上逝去的纸船,无声地祭奠着一个未曾启航便已搁浅的梦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