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六章 尺上的距离
对江明远而言,季节的变换只意味着身上那件旧汗衫可以换成一件同样陈旧的、袖口有些磨损的长袖衬衫,以及夜晚在船舱或走廊灯光下苦读时,需要多披一件外衣抵御寒意。
他的生活,像一台精度日益提高的机器,围绕着“攒钱”这个核心指令,进行着严苛到近乎残忍的运转。
一个巴掌大的、用废作业本装订成的记账本,成了他除了课本之外最私密、最频繁翻看的物品。上面用极其工整、细小的字迹,记录着每一笔收支,精确到分。
“9月12日,收入:家教5元,传单4元(下午三小时)。支出:馒头两个0.2元,咸菜0.05元,信纸三张0.03元。结余:48.71元。”
“9月18日,收入:传单6元(全天)。支出:公交票0.2元(往返市中心),笔记本(二手)0.5元。结余:54.01元。”
“9月25日,收入:家教5元。支出:母亲药费(垫付)3元,肥皂0.3元。结余:55.71元。”
数字缓慢地、几乎是以一种令人心焦的粘稠速度,向上爬升。每一次记录收入时,笔尖会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轻快;而每一次记录支出,尤其是那些无法避免的、如母亲药费之类的开支时,他的眉头会下意识地锁紧,仿佛那支出的不是钱,而是他生命的一部分。
他戒绝了一切非必要的开销。食堂里最便宜的素菜和米饭成了固定食谱,偶尔奢侈一次加一个五分钱的煎蛋,都需要在账本上犹豫良久。同学们相约去看一场学校放映的露天电影(票价一毛),他摇头推说要去图书馆;有人过生日凑钱去校门口的小馆子“打牙祭”,他默默走开。
他不再购买任何饮料,军用水壶和学校免费提供的开水是他的唯一选择。他甚至开始自己用剪刀修剪头发,虽然手艺生疏,发型怪异,但能省下每次理发所需的几毛钱。
他的世界,收缩得只剩下数字、书本和那个藏在枕下教科书里的、越来越厚的信封。
然而,信封的厚度带来的短暂慰藉,总会在一个特定的场景下,被冰冷的现实击得粉碎——那就是在图书馆里,查阅中国地图和列车时刻表的时候。
这是一个周末的下午,阳光透过图书馆高大的窗户,在布满灰尘微粒的空气里投下安静的光柱。他坐在社科阅览室一个靠墙的角落,面前摊开着一张巨大的、比例尺惊人的《中华人民共和国交通图》。
他的目光,像最精密的探针,首先牢牢锁定在南部那个熟悉的小点上——“邕城”。然后,手指沿着地图上纵横交错的铁路线,开始向北移动。指尖划过广西的丘陵,穿过湖南的腹地,越过湖北的江汉平原,进入河南的一马平川,最后,跨越河北,抵达那个被红色五角星标注的、无比醒目的目的地——“燕京”。
那是一条多么漫长的曲线啊!
在地图上,不过是一掌多的距离,用比例尺换算过来,却是接近两千五百公里的山河阻隔。他的指尖能感受到纸张的光滑与冰凉,却感受不到那一路将要经历的昼夜交替、气候变迁、地形起伏,以及那在硬座车厢里被无限拉长的、七十二小时的煎熬。
他合上地图,又拿出那本厚厚的、边角卷曲的《全国铁路旅客列车时刻表》。这本书像一本天书,充满了数字、站名和复杂的车次代码。他找到从邕城开往燕京的那几趟主要车次,用一支短到几乎捏不住的铅笔头,在草稿纸上艰难地计算着。
“K158次,邕城-燕京,硬座票价……”他的笔尖在几个数字间游移,最终定格在一个让他心头一沉的数字上。这还只是单程。往返?他几乎不敢去想。
这仅仅是车票。还有住宿。他打听过,燕京大学附近最便宜的地下室旅馆,一晚大概需要多少钱。他计划至少要住两晚,一晚用于抵达后的休整和寻找,一晚用于……用于那未知的、可能发生的见面之后。这又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还有伙食。在燕京那样的大城市,物价肯定比邕城高。他需要计算在那边几天最基本的口粮费用,甚至还要预留出一点点可能的意外开支,比如公交费,或者……万一,万一她能和他一起吃点东西呢?虽然这个念头奢侈得让他自己都觉得可笑,但他还是在账本上,小心翼翼地、象征性地划出了一小笔“额外”预算。
铅笔在草稿纸上沙沙作响,数字被一次次列出,相加,汇总。
最终,一个庞大的、冰冷的数字,出现在纸面的最下方。
它像一个沉默的审判者,横亘在他面前。这个数字,代表着他要实现这次北上之行,所需要的最低限度的、无法再压缩的费用。
他的目光,从那个庞大的数字,缓缓移到记账本上那个可怜的“结余”数字上。
希望与绝望,就在这两个数字之间,展开了一场无声却无比激烈的拉锯战。
希望说:看,你已经攒下了这么多。距离目标,又近了一点点。每一次家教,每一次发传单,都是在为这座“费用之山”添上一铲土。聚沙成塔,集腋成裘,古人不就是这么说的吗?
绝望立刻反驳:太慢了!实在是太慢了!按照这个速度,你要等到什么时候?冬天之前能攒够吗?母亲的病像个无底洞,下一次药费会不会更多?学校会不会突然有什么必须缴纳的费用?任何一点意外的波动,都可能让这本就缓慢的积累瞬间清零,甚至倒退。而那个遥远的数字,像天上的星辰,看起来触手可及,实则遥不可及。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脊椎骨慢慢爬升,蔓延到四肢百骸。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仿佛自己是一只试图推动巨石的蚂蚁,用尽了全力,那石头却纹丝不动。信封里那些浸透着汗水和屈辱的纸币,在这个庞大的数字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如此可笑。
他仿佛能看到,那笔“巨款”化作一堵无形的高墙,矗立在他与燕京之间,墙上写满了“现实”两个冰冷的大字。而他自己,渺小得像墙脚下的一粒尘埃。
挫败感,像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闭上眼,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深深地呼吸,试图平复那过快的心跳和鼻尖泛起的酸涩。图书馆里安静极了,只有书页翻动和偶尔的咳嗽声,这安静反而放大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放弃吗?
这个念头刚一浮现,就被他狠狠地掐灭了。
不能放弃。绝对不能。
他的眼前,闪过了王丽说出“燕北大学”时自己那瞬间的狂喜;闪过了苏诗怡在江边榕树下,泪痕未干的脸被萤火微光照亮的模样;闪过了自己无数个在烈日下、在深夜里、在别人怀疑的目光中,咬牙坚持的时刻。
那个目标,已经不仅仅是一次见面,它成了一种信仰,一个证明,证明他江明远即便被命运踩进泥泞,也依然有能力,向着心中的光,挣扎着爬行而去。
绝望的潮水渐渐退去,留下的是被冲刷得更加坚硬的河床。他重新睁开眼,目光再次落到那个庞大的数字上,眼神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恐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冷静和坚定。
距离很远,路费很贵,现实很残酷。
但这趟北方,他非去不可。
他拿起铅笔,在那个庞大的数字下面,用力地划了两道横线。然后,他合上时刻表,折起草稿纸,将一切计算的痕迹收拾好。他不需要再看这些数字了,它们已经像烙印一样,刻在了他的脑子里。
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更加疯狂地寻找兼职,更加苛刻地压缩开支,更加高效地利用每一分每一秒。他要用这缓慢增长的信封,去填平那道看似不可逾越的鸿沟。
他站起身,将书本和笔记塞进帆布包,背在肩上。他的背影在图书馆安静的光影里,依旧清瘦,却挺直得像一枚即将射出的箭。
尺子量出的距离是冰冷的,但他心中的火,足以融化这沿途所有的冰雪与阻隔。他向着图书馆外走去,步伐稳定,目光直视前方。
计算已经结束,剩下的,唯有行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