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九章 “王丽”这个名字
新学期开始，课程比上学期更为繁重。梁教授那里偶尔有些整理资料的零活，他会接下，不仅仅是为了那点微薄的报酬，更是因为在那间堆满书籍的办公室里，他能感受到一种短暂的、脱离泥沼的宁静，以及思维被引导和拓宽的愉悦。但这样的时刻总是短暂，他大部分的生活，依旧是在教室、打工地点和那艘破旧渔船之间的三点一线上疲于奔命。
一个周六的下午，他刚帮学校后勤处搬运完一批教材，结算了工钱，捏着几张汗湿的纸币，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回走。不知不觉间，他竟走到了江北高中的校门外。自从去年夏天那个混乱的毕业季之后，他就再也没靠近过这里。这里埋葬了他按部就班的青春，也成为了他与苏诗怡失联的起点。
校园里似乎正在举行什么活动，隐约传来广播声和学生集合的喧闹。他无意停留，正欲低头匆匆走过，一个略显熟悉的声音叫住了他。
“诶？是……江明远吗？”
他抬起头，看见一位戴着眼镜、身材微胖的中年女教师推着自行车从校门口出来，正有些不确定地看着他。是高二时的语文老师，姓陈，一位对学生还算温和尽责的老师。
“陈老师。”江明远停下脚步，微微躬身，礼貌地打了个招呼。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不易察觉的疏离。
“真是你啊！”陈老师脸上露出笑容，打量着他，“差点没认出来，好像……更沉稳了。听说你考上西南大学了？真好，真是争气。”她的语气带着师长的欣慰。
“嗯。”江明远应了一声，不知该说什么。他与陈老师并不算亲近，此刻的偶遇也只让他感到一阵无所适从的局促。
陈老师似乎并未察觉他的尴尬，或许是出于职业习惯，很自然地聊了起来：“时间过得真快啊，你们这届都散到天南海北了。我前两天批改作业，还想起你们班那时候……”她顿了顿，像是努力在记忆中搜寻着什么，目光掠过江明远，望向远处，忽然想起了什么，用一种带着些许感慨和闲聊的口吻说道：
“哦，对了，好像……当年你们班那个学习很好的苏诗怡，就是那个从商都转学来的、文文静静的女孩子，她好像……是和王丽一起考到燕京去了吧？”
“苏诗怡”……“燕京”……
这两个词，像两道猝不及防的闪电，毫无征兆地劈开了江明远脑海中浓稠的迷雾，带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将他牢牢钉在了原地！
王丽！
他怎么会忘了这个名字！那个坐在诗怡前排，性格活泼、梳着马尾辫的女同学。她们关系似乎不错，课间时常凑在一起说话。高考结束后，在一片混乱和悲痛中，他依稀记得，是有个女同学似乎给过他一张纸条，或是跟他说过一句什么……当时他魂不守舍，根本没有留意！难道那就是王丽？是诗怡托她传来的口信或字条？
而燕京！不再是那个模糊的、只知道在遥远北方的“她所在的城市”，而是具体到了这个庞大国家的首都！一个有着明确指向的地理坐标！
将近一年的时间，他像一个在黑暗大海中盲目漂流的人，看不见灯塔，辨不清方向，只能被动地承受着风浪的击打。他尝试过寻找，却如同大海捞针，诗怡父亲工作调动，地址不明；通信不便，音讯全无。那份深埋心底的、关于“寻找”的微弱火苗，在残酷的现实和沉重的责任反复碾压下，几乎已经熄灭，只剩下一点不甘心的余烬。
而此刻，陈老师这句无意间的闲聊，像是一阵风，猛地吹开了覆盖在余烬上的灰屑，露出了底下依然猩红的、跃动着的火种！
“苏诗怡……燕京……”他无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词，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起来，血液奔涌着冲向四肢百骸，带来一种近乎晕眩的激动。他一直苦苦寻觅而不得的线索，竟然以这样一种偶然的、近乎荒诞的方式，突兀地出现在面前。
“是啊，王丽那孩子也考得不错。”陈老师没有察觉到江明远瞬间的失态，继续顺着自己的思路说着，“好像是去了燕京的燕北大学……具体我也记不清了。她们俩能作伴，也挺好的。哎，你们这些孩子，一毕业就飞远了……”
陈老师后面又说了些什么，江明远已经完全听不清了。他的整个世界，都被“苏诗怡”和“燕京”这两个词占据、填满。它们像两把钥匙，虽然还不够精细，却终于为他撬开了一扇紧闭已久的、通往诗怡世界的大门。
他知道了！他知道该去哪里找她了！不是漫无目的地向北方张望，而是可以尝试着，去寻找一个名叫“王丽”的高中同学，她很可能和诗怡在同一座城市——燕京！
希望的狂潮席卷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但紧接着，现实的冰冷海水便毫不留情地拍打下来。
燕京。那是一个多么遥远的地方。从他的西南邕城，到那座北方都城，隔着千山万水。路费从哪里来？他口袋里刚刚结算的工钱，甚至不够母亲下一疗程的药费。时间呢？他如何能抛下病榻上的母亲，远赴千里之外？即便找到了王丽，她又是否知道诗怡的具体下落？即便知道了，他又该如何去面对？诗怡是否还愿意见他？是否……早已开始了新的生活，如同他在那个北国雪夜所隐约恐惧的那样？
刚刚燃起的兴奋火焰，迅速被这些冰冷的问题削弱，摇曳不定，只剩下一点顽固的光亮，不肯熄灭。
“……江明远？你没事吧？”陈老师终于注意到他脸色不对，神情恍惚，忍不住关切地问了一句。
江明远猛地回过神，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挤出一个极其勉强的、僵硬的笑容：“没……没事。谢谢陈老师。我……我还有事，先走了。”
他几乎是仓皇地告别了陈老师，转身，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机械地朝着江边的方向走去。春日傍晚的风拂过他的脸颊，带着江水的微腥和泥土的气息，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他的脑海里，两个声音在激烈地交战。一个在呐喊：去找她！终于有线索了！不能再错过！另一个则在冰冷地陈述：现实如此，你走得开吗？你找得到吗？找到了又能改变什么？
他攥紧了口袋里那几张单薄的纸币，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这条刚刚出现的、看似清晰的寻找之路，在现实的映照下，依然显得如此漫长，如此布满荆棘，如此遥不可及。
然而，终究是不同的了。
在此之前，他的迷茫是绝对的，是连方向都没有的黑暗。而现在，黑暗中，终于出现了一个微弱的、闪烁的光点，它的名字叫做“苏诗怡”，它的坐标叫做“燕京”，而“王丽”在关键线索。
这光芒如此微弱，无法立刻照亮前路，也无法驱散周身沉重的枷锁。但它固执地亮着，像一颗被重新擦亮的星，悬在他内心那片荒芜沉寂的夜空里，提醒着他，在沉重的生存之外，在无尽的责任背后，那个名叫苏诗怡的女孩，曾经真实地存在过，并且，似乎有了一个可以被追寻的踪迹。
他抬起头，望向北方天际那片被城市灯火映照得有些发红的夜空。邕城的春夜，依旧潮湿而沉闷。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在他心底，已经悄然改变。
寻找的线索已然出现。
但通往燕京的路，以及通往她身边的路，依然漫长如跨越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