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出游
要不要带点吃的?带水?他捏了捏口袋里干瘪的零钱袋,犹豫了半晌,还是硬着头皮去找阿妈。
“阿妈…后天…我想去青鸾看看…适合看书…”他憋出一个蹩脚的理由,耳朵根都红了,“能…能多给我点钱吗?我想坐车去,再买瓶水…”
李秀莲正忙着补渔网,抬头看了眼儿子,觉得他考完试后有点奇怪,但也没多想,只当是孩子想出去见见世面,便从贴身口袋里掏出块钱塞给他:“省着点花。坐车小心,早点回来。”
“谢谢阿妈!”江明远接过钱,心里踏实了一些。
而苏诗怡,在答应赵小梅明天逛街后,回到家也陷入了忙碌。
她打开那个小小的衣柜,把里面寥寥几件夏装拿出来,比了又比。
最后,她选中了一条洗得发白但很干净的淡蓝色连衣裙。
她把它仔细熨烫平整,挂起来。
明天下午要去买一顶新的遮阳帽,她想。
她又找出一个小挎包,往里放了一条干净的手帕、那盒没用完的清凉油,还有期末考时他借给自己、一直没还的那块橡皮。
这一夜,对两人来说都格外漫长。
他们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脑海里反复预演着后天的每一个细节,从在车站碰面,到挤上摇晃的公交车,再到一起攀登那座著名的青鸾…心里充满了对第一次“正式约会”的无限期待和难以言喻的紧张。
这天亮得格外早,才五点半,晨曦就已经透过船篷的缝隙,在江明远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江明远第三次醒来,这次不再试图入睡,轻手轻脚地爬下简陋的床铺。
江水在晨雾中泛着银灰色的光,远处传来早班渡轮的汽笛声。
江明远从枕头下摸出那张被反复摩挲的纸条,借着熹微的晨光又看了一遍那个工整的“好”字和那个坚定的小对勾。
这是他和苏诗怡的第一次正式约会,心跳快得像是要挣脱胸腔。
李秀莲在睡梦中翻身嘟囔:“明远,咁早去边啊……”
江明远含混地应道:“去……去温书。”这个借口蹩脚得很,暑假哪需要这么早去温书?但他实在想不出更好的理由。
他抓起昨晚就准备好的布包,里面装着两瓶凉开水,几个煮熟的鸡蛋,还有用油纸包好的糯米糍——那是阿妈昨天特意做的,他偷偷留了两个。临走前,他对着江面整理了一下衣领,确保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看起来尽量整洁。
去往5路公交总站的路上,江明远不自觉地哼起阿妈常唱的童谣:“请朋友,摆摆手,去街游,买乜嘢?……”刚唱半句就戛然而止,他警惕地四下张望,生怕有人听见笑话。
晨雾中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早起的摊贩在准备开张,谁会在意一个少年雀跃的心情?
车站已经有三两乘客在等车。
江明远选了个最显眼的位置站定,时不时踮脚张望来路。
手心因为紧攥着布包带子而出汗,他又松开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时间过得真慢,每一分钟都像是被拉长了。
太阳渐渐升高,车站人也多了起来。卖报纸的小贩开始吆喝,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江明远开始不安地踱步,担心她会不会改变主意不来了。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街角。
苏诗怡穿着一袭淡蓝色连衣裙,裙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
她戴着一顶新草帽,帽檐系着蓝色丝带,正是昨天和赵小梅逛商场时买的。阳光洒在她身上,仿佛给她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江明远眼睛一亮,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
他甚至下意识地抬起手想打招呼,然而举到一半又因害羞而放下,转而不知所措地挠了挠头。
苏诗怡走近了,江明远才注意到她今天的不同。
不只是新草帽和连衣裙,她的头发也仔细地梳过,扎成利落的马尾,额前的碎发被仔细别到耳后。而江明远自己也穿着他最干净的白衬衫,虽然领口有些磨损,但洗得发白。
“等很久了吗?”苏诗怡轻声问,眼睛亮晶晶的。
江明远摇摇头,又赶紧点头:“冇几耐……呃,系刚到。”他撒了个小谎,不想让她知道他已经等了一个多小时。
5路公交车轰隆隆地进站,扬起一片尘土。
人群开始骚动,向前拥挤。
江明远下意识地护在苏诗怡身前:“跟实我。”
车门一开,人群如潮水般涌上。
江明远不再像以前那样被动地缩在角落,而是用自己瘦高的身躯努力隔开拥挤的人群,为苏诗怡撑出一点空间。
这是个笨拙但用心的保护姿态。
“去后面,有位!”有人喊道。
江明远犹豫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轻轻碰了碰苏诗怡的胳膊肘:“去后面坐?”
苏诗怡点头,跟着他在摇晃的车厢中向后移动。
果然,最后一排还有两个空位。
车开了,风扇在头顶嗡嗡转动,却吹不散夏日的闷热。
江明远靠窗坐下,苏诗怡在他旁边。
两人之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太近也不太远。
车辆颠簸着驶出城区,苏诗怡随着车厢摇晃,几次不小心碰到江明远的肩膀。
每次接触都让两人迅速弹开,然后又假装无事发生。
“你……”江明远终于鼓起勇气开口,“晕车吗?我带了清凉油。”他从布包里掏出那个小铁盒,正是苏诗怡之前借给他用的。
苏诗怡惊讶地睁大眼睛:“你还留着?”
“一直想还你……”江明远耳根发热,“抹点吗?路程还远。”
苏诗怡接过盒子,指尖无意间划过他的手掌。两人都像触电般缩回手,铁盒差点掉在地上。
“对唔住。”江明远慌忙道歉。
苏诗怡笑了:“为什么要道歉?”她打开盒子,蘸取一点清凉油涂在太阳穴上,然后又自然地递给江明远,“你要吗?”
江明远摇摇头,又改变主意点点头,接过盒子时格外小心,避免再次碰到她的手。
沉默再次降临,但不像从前那样尴尬。
车窗外,邕江的景色徐徐展开。
江水在阳光下泛着金光,远处有渔船点点。
江明远认出其中几条船,甚至能看到父亲的朋友李叔正在撒网的身影。
想到这里,他心里泛起一丝暖意——父亲今天一早就出门捕鱼了,临走前还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后生仔,玩得开心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