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江中鼓声起
课间操时，他若无其事地将这本书混入一摞要还的作业本里，放在了苏诗怡的桌角。
接下来的每一节课，对江明远来说都变得无比漫长。他的目光时不时飘向斜前方的那个背影，猜测着她是否看到了那句话，又会作何反应。
是觉得唐突？还是会无声地拒绝？
直到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那本《邕城风物志》才被悄无声息地传回他的桌肚。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翻开。
那一页，他写字的旁边，静静地躺着一片被压得平整、脉络清晰的榕树叶。树叶下方，是她那清秀工整的字迹，用同样的铅笔写着：
「想！什么时候？在哪里？」
简单直接的几个字，却像一道阳光瞬间驱散了他心中所有的不安和阴霾，一股巨大的喜悦和紧张攫住了他，让他几乎要握不住书页。
机会很快到来。
放学铃声响起，大家忙着收拾书包。
苏诗怡抱着一摞作业本走向讲台，江明远深吸一口气，假装也去交作业，跟在她身后。
教室里人声嘈杂，弥漫着解放的躁动。
就在两人一前一后即将走到讲台的瞬间，江明远加快半步，几乎贴着她的后背，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低极快的声音说：
“明天开始，放学后，邕江北尧码头往下游那片野滩…都能看到训练，我在大榕树等你。”
他的气息拂过她的耳际，声音因为紧张而略带沙哑。
说完，他立刻低下头，不敢看她的反应，交完作业便像逃离现场般快步走出教室，混入走廊涌动的人流中。
苏诗怡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抱着作业本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耳根悄悄染上了一层薄红。
她将作业本放在讲台上，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仿佛需要这点时间来消化那短暂如电、却清晰无比的邀请。
江明远走在回家的路上，傍晚的风吹拂着他发烫的脸颊。
江水的腥气似乎都变得清新好闻。
他想着父亲擂鼓时虬结的肌肉和震天的吼声，想着龙舟破开水面时飞溅的浪花，想着苏诗怡或许就站在某个不引人注目的角落，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期待像藤蔓般缠绕心脏，越收越紧。
紧张也如影随形，担心被父亲发现，担心被王振海或其他老师同学撞见，更担心她会不来。
约定的训练日即将到来，少年的心事，如同邕江暗涌的波涛，在夕阳下闪烁着忐忑而明亮的光。
翌日放学，夕阳将邕江水染成一片粼粼的金红。
平日里略显沉寂的江边野滩，此刻却人声鼎沸，锣鼓喧天。
一年一度的龙舟赛临近，各支队伍都抓紧这最后的时间在水面上操练，鼓点声、号子声、桨片击水声交织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汗水和江水蒸腾出的热烈气息。
江建川所在的疍家队早已下水。
他们的龙舟其貌不扬，船漆斑驳，甚至能看出几处修补的痕迹，与旁边几艘簇新的龙舟相比，显得格外“寒酸”。
但船上的人，却个个精悍。
古铜色的皮肤在夕阳下泛着油光，肌肉线条随着划桨的动作贲张起伏，充满了原始的力量感。
船首，江建川赤膊而立，仅着一条宽松的黑色水裤。
他手握一对沉重的鼓槌，虬结的臂膀肌肉块块隆起。
随着他一声粗犷的吆喝，鼓槌重重砸在牛皮大鼓上。
“咚！咚！咚！咚！”
鼓声沉浑有力，节奏鲜明，不像是在敲击，更像是在咆哮。
每一声鼓点都精准地砸在桨手们发力的一瞬，仿佛直接擂在人的心尖上。
江建川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视着全船，时而怒吼指挥，时而用鼓点的疾徐调整着节奏。
在他的驱动下，整条龙舟像一头被唤醒的蛟龙，破开金色的江面，桨起桨落，动作整齐划一，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水性和惊人的默契，速度丝毫不逊于那些装备精良的队伍。
在不远处下游，北尧社区队的训练则呈现出另一番景象。
崭新的龙舟刷着亮眼的红漆，队员们穿着统一的红色背心，动作标准，幅度一致，透着一种经过训练的“规范”。
王振海背着手站在岸边临时搭起的凉棚下，面色严肃地看着，偶尔对身边拿着哨子辅助训练的“教练”低声交代几句。
他们的训练更强调技术和体力分配，鼓手敲得卖力，却总少了些疍家鼓声里那股舍我其谁的野性和磅礴气势。
苏诗怡如约而至。
她没有靠近人群密集的岸边，而是悄悄绕到了上游一侧，躲在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榕树的浓荫下。
这里视野有些偏，但恰好能看清江面训练的场景，尤其是疍家队的龙舟每次调头时都会稍稍靠近这边。
她的目光几乎第一时间就锁定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江明远坐在船舱中段，奋力挥动着长长的木桨。
他咬着牙，脖颈上青筋微凸，平日里总是微驼的背脊挺得笔直，每一次倾身、拉桨都灌注了全身的力量。
汗水浸透了他的旧背心，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人逐渐坚实的肌肉轮廓。
夕阳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水珠随着动作飞溅，闪烁着碎钻般的光芒。
这与平时那个沉默内敛、甚至在教室里有些隐形的少年判若两人。
一种蓬勃的、几乎要破体而出的生命力感染了她，让她的心口随着那有力的鼓点和他的动作一起，怦怦直跳，一种陌生的、带着悸动的热意悄悄爬上脸颊。
训练中途，身为队长的江建川吹响了休息的哨子。
各条龙舟缓缓靠向岸边，队员们纷纷跳下船活动筋骨，喝水擦汗。
江明远几乎是立刻就朝着苏诗怡的方向望过来。
隔着一段距离和稀疏的芦苇，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他眼睛一亮，脸上露出一个混合着疲惫和兴奋的笑容，露出一口白牙。
他指了指水壶，又指了指她这边，示意要过来喝水。
苏诗怡的心跳更快了，下意识地想往后缩，却又挪不动脚步。